闲话小宝尔冬升

第一次看与尔冬升有关的电影，是哪一部呢，《新不了情》？《色情男女》？《枪王》？

很久之前就已听过万芳的《新不了情》，歌声便是由躺在病榻上的袁咏仪身旁的收音机传出的，哀婉又缠绵，万芳的嗓音仿佛隐隐约约地穿透画面、穿透电影中人事的变化无常，如雾般氤氲在银幕前的人周围，那种别离的伤感久久挥之不去…… 那时的袁咏仪还留着青涩的乖乖短发，笑起来如邻家姐姐般亲切可爱，而在笔者脑海中至今不曾磨灭的，是夜市上的阿敏旧病复发伸手召唤阿傑那一幕。

在尔冬升执导的电影中，《新不了情》与《忘不了》同属传统励志片，同样以描述围绕在主人公的亲情与爱情故事、以极为平易近人的情节贯穿于电影中，通过表现人物的不幸遭遇及对待世事的人生态度，激励人们无论在生活上还是事业上都始终抱着积极向前、永不放弃的精神面对人生的主题。

《新不了情》在小宝的诸多作品中无疑是最受瞩目的一部，然而，回头再次回味这部经典电影，或者说在先后观摩过他的处女作《癫佬正传》与《人民英雄》后，这部尔冬升的代表作在我眼中却处于了一种比较尴尬的地位，究其主因，或许与尔导社会视角的转变与其编剧方向不无联系。另外，还有一个由编剧视角引发的另一内因——消极与积极地还原社会与人的关系所带给观者的不同观感差异。而在这里，我犹要提一下所谓的外因（这同时也是尔导前后作品受关注程度的主因！），那就是奖项的分布，我们都知道，80年代中后期，是香港电影的黄金期，同时也是金像奖竞争最为激烈的时期，而尔冬升由演员转投幕后作编导也正是在此时，横观那个时期的金像奖得奖名单，不得不叹之为辉煌，没有哪一部电影占据很明显的优势，几乎是百花齐放的理想局面。而作为初作导演的尔冬升来讲，其捕捉镜头的视角、对电影节奏的掌控以及犀利的的电影语言都值得每一位观影者真切体味，而这时候的尔冬升在我看来，最为厉害的是毋庸置疑的驾驭剧本的能力。但是，身处于那个香港电影辉煌时代中，无疑又是有些不幸的，因为向那样极富社会现实意义的文艺片，又难以与那个时代的热门影片抗衡，尽管《癫佬正传》、《人民英雄》都相继在金像奖中有所斩获，但不同奖项的颁发也赋予了影片与导演不同的社会及市场影响力。

在尔冬升的众多电影中，其视角自始至终定位为社会中下层人群，而他早期的这两部作品，关注的群体则低得不能再低（以街头、小巷为家的癫佬、欠高利贷的拆船工），且其中的大部分都无稳定职业，精神食粮匮乏、经济能力低下，流落于这个繁华地域里，无形中给政府施加了极大的社会压力。《癫佬正传》中，冯淬帆扮演的社工与叶德娴扮演的记者则是以普通民众的身份充当帮助癫佬这一社会职责，以影片的写实视角展现社工与癫佬的关系、社工与上级社团的关系以及癫佬与整个社会的关系，而其中很明显的一条主线则是描写两位如何给予癫佬关怀与帮助的情节，不如人意的是，无论社工如何费尽心思努力不懈，片中最主要的三位癫佬到最后关头都没有获得切实的拯救，不但如此，心力交瘁的社工也付出了生命的代价。表面看来，导演以极其悲惨的结局为整部电影画上了一个令大众与政府不忍目睹的句号，癫佬流浪问题依旧存在，而从事社工的人员大幅锐减，给整个社会带来空前沉重的压力，而另一方面，影片则向观者提供了一个比较模糊的关乎未来的窗户，象征这扇窗户的便是下定决心由记者转作社工的刘天那，整部电影的镜头最终定格于她重拾信心，以大步奔向目标的动态特写中……

尔冬升的第二部电影《人民英雄》所呈现的社会寓意程度，个人看来要比其处女作更深，手法运用得更为残酷锐利。影片通过展现劫匪与警方错综复杂的联系，揭示出双方内部的特殊矛盾。一方面，是劫匪古向阳（狄龙）与女友阿萍（金燕玲）不同的人生观，另一方面，是心存仁厚的警务人员陈sir（梁家辉）与处心积虑企图公报私仇的张sir（秦沛）之间的矛盾，这两种矛盾作为暗线匍匐于整部影片中，直至故事的高潮阶段，由暗转明，人物间的矛盾表面看似激化，实则趋于缓和，而导演（编剧）表现这一戏剧张力时选择了矛盾同时缓和时间点——古向阳欲自首的同时，督察陈sir误会其意图拔枪将其击毙，主人公的结局既让人出乎意料又使观者无言以对，不忍唏嘘。在尔冬升执导的影片中，我们可以很清晰的看出导演的立场，无论是劫匪还是杀手，都以善意关怀的一面为这个弱势群体作呼吁，相反，导演在意图表达这个message的同时，对高度发达的经济及由此产生的贫富差距作出了相当明显的揭示。在这里，代表“正义”的警方又处于了很尴尬的位置，而在这部电影中，导演则对代表那一部分的警方作出了强有力的批判与控诉，这种比较尖锐的刻画所谓的“正义与邪恶”的表现手法在尔导的一些作品中很少见，其眼光的独到、锐利让人很难想象这仅仅是这位导演的第二部作品。
（在这里想提一下片中两位配角的精彩演出——梁朝伟、金燕玲。前者以真切丰富的肢体语言将一个战战兢兢、身处窘境的小劫匪刻画的真实可信，后者则以不动声色的演技轻易捕获观者的眼眸，演员独有的平实又隐忍的气质与角色结合得天衣无缝。）

17年后尔导的另一部独立作品《旺角黑夜》问世，电影情节的主要着眼点虽依然放在下层人群，表现经济不发达地域内的人群贫穷无奈的同时，也将说明作为警察所承受的巨大工作压力与心理失衡以暗线层层递进，最后两方面化零为整安排在同一时间将双方矛盾再次升华、绽放，结局则仿佛像烟花般余晖散尽，似乎什么问题都没有彻底解决，黑暗的地方依旧黑暗。将这两部相隔近20年的电影联系来看，不难发现，此时尔导的看待社会周遭心境没有发生太多的转变，但看待问题的层面愈来愈趋于多方面、复杂化，还原社会现实的构思手段依旧残酷消极，然而，却多加了一份人文关怀。

OK，再说回小宝的励志电影，拍摄于《新不了情》之后的《烈火战车》1，则是将要表达的主题主要摆到角色的心理刻画上，这与1996年的《色情男女》大相径庭，后者以灵巧轻松的格调讲述电影人工作的苦与乐，将拍电影这个相对于观众有些神秘的职业用一种极具现实意味的拍摄手法重现拍电影的细枝末节，拉近了电影工作人员与观影者的现实距离。很难得的是，在尔冬升与张国荣合作的这部《色情男女》中，不难发现整部电影的基调与早年UFO出品的文艺片极为相象，究其原因自然与编剧脱不了干系。电影通过描写郁郁不得志的小导演阿星在从事电影工作上的种种遭遇及将其还原到日常生活本色中与家人相处时的矛盾，意图通过表现一位普普通通热爱电影事业的有志青年不懈奋斗的精神感染从事各行各业的人们，从小做起，坚定目标，不言放弃。从剧本来看，导演想表达的主题依旧不变，但《色情男女》很不同。与以往励志片的不同在于其灵异的拍摄手法，也就是电影语言。整部电影借助介于工作与生活的臆想情节、类似于漫画的趣味情境、虚构的情色梦境、闪回的记忆片断等为整个叙事过程调味，这在尔导的其他电影中极为罕见。与张国荣的这次天作之合，于拍床戏的大胆去尽、耐心地帮对手入戏、极具视觉美感的片断指导，都让尔导津津乐道…… 2

于2005年制作完成的青春社会片《早熟》，则是尔导在文艺片上的回归。导演的视角聚焦于青少年的恋爱问题，没有采用与以往青春片的说教方式呈现，而是力求在剧情上精心刻画，以平易近人的情节打动人心。然而，笔者亦不清楚导演在最后对剧情的设计究竟想侧重于表达何种现实意义。法官最后对男主人公的判罚结果让观者大感意外，而片中所要揭示的社会问题，并不止在于以儆效尤，而是更直接的关乎两位青年的未来，今朝的合家欢是否代表日后的幸福美满？下一代的身心健康？都是影片所留下的未知数。

20年来，尔冬升导演从未放弃以或犀利或委婉或轻松或无奈的语气以胶片还原人文社会，予人无限激励与社会反思。让我们继续期待他接下来的作品《门徒》吧。

后记：

还想简要讲下关于电影《色情男女》的问题，这点就是篇中提及的电影工作人员（特别是导演）与家庭的联系，也就是片中所体现的阿星的女友（莫文蔚）对其剧本的观感，女友完全不知剧本的作者主要想表达的故事意义，且对剧情安排提出了很多质疑，而阿星只以一句“你不懂”作结，而后阿星忙于筹拍电影与女友的距离渐渐疏远，对方也对阿星的感情归属不免心存猜疑，最后则是通过阿星母亲对未来儿媳的劝解间接挽救了这段感情。而这条家庭线索则是作为全片的辅线存在，因为影片的主题并不在表现主人公与家人的联系，但这其中也存在一个问题，那就是在电影人的现实生活中，他们怎样与家人沟通，或者说，他们怎样与家人保持紧密的联系，怎样的沟通范畴与处理方式可以在从事工作与兼顾家庭中寻求一个平衡点，这类题材将是未来导演很值得探讨与选择的一项。

备注1：
《烈火战车》描述的是一个关于赛车手奋斗的故事，03年4月后的一篇报道中，香港导演杜琪峰也有意图找张国荣拍戏，角色初定为赛车手。

备注2：
于《色情男女》前，尔冬升欲找张国荣、梁朝伟合演一部剧情片《我爱你》，该片后来由李仁港执导完成，主演：方中信。

鸣谢：light所提供的《人民英雄》粤语原声视频。

闲话小宝尔冬升 作者：.雨蝶. （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