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相信,好导演应该拍出不可思议的电影并表现出电影的不可思议,从某种意义上讲,《赤壁》也算做到了——不可思议的天真和不可思议的幼稚。吴宇森的《赤壁》,既不是气势恢宏的历史正剧,也不是摩登好玩的演义戏说,它似乎摆荡在两者之间,左右不是;吴宇森的三国,没有此类电影不可或缺的历史观,倒像真的给人用水煮过,而且煮大了,皮开肉绽,没一点儿嚼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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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世纪这前10年过得挺有意思,如果有一天有人从‘大片’这个角度写写中国人是怎么过了这10年,可能比写股市,写灾害还要热闹。”这个创意挺棒,历史学家也许嗤之以鼻,但熟悉中国电影这十年飘摇风雨的人,相反会兴奋,骨头里酸酸麻麻的,恨不能立刻去钩沉。
中国电影,的确是鉴证这十年国家大发展信息最复杂的活化石,有意思的是,它现在还在长,而且谁也不知道它最后会长成什么样。可惜这么狡猾的主意,不是我想出来的,这是卓别灵老师在她博客上的信口一说。她经常这么信口一说,稍一琢磨,其实都是致富经,应该申请专利。
那天的博客上,她还信口一说了另外一段话,也让我眼前一亮:
“《赤壁》一上映,出了好多有幽默感的人,有历史责任感的人,有文化的人,珍惜传统的人,擅长比较学的人,敏感体质容易被雷的人,聪明过一切人他就是电影标准的人,以及,阶级斗争这根弦一直没放松的阴谋论者,凡说好的一律是枪手写的关系稿。世界就是这么简单的非此即彼。”
好在在《赤壁》这件事上,我不是聪明人,我彻底给吴宇森搞糊涂了,除了睡觉老梦见鸽子,就是总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去看了那场电影,因为在我印象里,它几乎不是电影……我也不知道它是什么,只知道它绝对是个庞然大物,以至于站在地上,也像是坐着。
这一点,倒是和中国电影现在的情形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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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卓老师一样,我也相当不欣赏现在的评论气氛,就一部电影(事实上很可能是所有热门文化事件)的讨论,有轻易就陷入“非此即彼”的绝对化倾向,而且这种糟糕倾向,也不再像以前那样仅仅局限于网络,它交叉感染地很快。
当然不能什么事儿都一股脑推给奥运会,但是,在奥运会举办的这个“盛事之年”,社会结构不可思议、不可逆转的变动,文化上“实际上的更不自由”,经济泡沫对日常生活的残酷入侵,的确不只是让中国的知识阶层感受到急剧增强的焦虑和压力,莫名的躁动、挥之不去的不安全感与毫无征兆的愤怒,更在公众心底悄然无核聚变。在这种时候,没有足够数量足够分量的文化事件去消化这种种情绪,强烈的民意无从宣泄,电影大片,于是非常不幸地成为所有最坏情绪的出口,这不足为奇。
在最新一期《南方人物周刊》上,编剧芦苇在针对《赤壁》的访谈中重申了他一个愤世嫉俗、精彩绝伦的观点——“中国有三大名声狼藉的行业:一是股票市场,第二是足球,第三就是影视圈。”
名声狼藉,这个成语从未让我感到过如此快意,此刻它铿锵有力、掷地有声,然而余音凄凉。
在当代中国,电影似乎已经承担起了类似80年代文学(特别是诗歌和小说)所承担的那种额外的巨大社会压力,借助媒体的配合,借助网络的煽动,一部大片总是能引起最广泛的关注,讨论被无限扩大,但实际上甚少深入,声音越多越混乱平淡。这对电影产业的发展和进步,未必是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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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赤壁》。
有必要先解释一下《赤壁》为什么那么雷?《赤壁》的雷,是因为剧本雷。
“《赤壁》真正的编剧是吴宇森自己,我们不过是为他提供材料,提供我们的想象力,提供我们对历史的理解,而他在中间摘取他想要的东西。”
当编剧芦苇这么说的时候,基本上已经解开了我心里那个最大的谜团,这其实也是观众们提出质疑最集中的一个问题:为什么集会了可能是中国最好的几位编剧,他们最终还是弄出了这么一个明显在水准之下的剧本?
在《赤壁》的密集宣传期,媒体曾报道过吴宇森前后请6位国内知名编剧撰写《赤壁》剧本的事(另一种说法是十几个编剧),但那时候我们不知道他们的工作方式,以为这个电影是这6个(或十几个)编剧坐在一起研究出来的,其实不是。6位编剧,其中至少芦苇、邹静之和王蕙玲分别写了自己心中的《赤壁》。
以芦苇为例,这个曾写过《霸王别姬》、《活着》的著名编剧,倾向于把《赤壁》做成一个庄严而恢宏的历史正剧,做成一个“中国电影冲击历史正剧高峰”的经典尝试。说实话,这是我个人最希望看到的版本,或者说,是我以为他们打算做的《赤壁》。
但是对吴宇森来讲,这个版本面临的最大挑战直接是国际市场,在他看来,“导演和编剧的合作一定会有争论:我们到底是拍一个编剧的戏,还是拍一个导演的戏?最理想的方式就是编剧跟导演找到一个共通点,有共同的话要说。有一些编剧可能过于执著他自己要表达的东西,而导演需要考虑的东西就更多,要顾及国际观众的反应。”的确,除了艺术考量,吴宇森还必须为8000万美元这个天文数字负责(这比前者更重要),他必须考虑海外观众对一个中国背景历史正剧的隔膜,它可能引起的排斥和这种排斥带来的巨额经济损失这个核心问题。
通过访谈我们知道,在一些原则性问题上,芦苇是不肯妥协的(不肯以吴的方式向商业妥协),这一点中国的情形和好莱坞一样,再牛逼的编剧,如果不是自己来当导演,你就没有话语权。最终,因为在对小乔这个人物的处理上,两人无论如何无法达成共识,吴放弃了芦苇(邹静之和王蕙玲碰到的应该是类似问题)。关于《赤壁》下集里小乔夜访曹操,怒斥他生灵涂炭,然后居然还能安然返回东吴的这个虚构情节,我能理解芦苇感到情节的荒谬,伤害了历史正剧底线的那种不快心情,但我也能理解吴宇森。两人在自己的思路上各有各的坚持和充分理由,因此,根本不可能继续合作。
“最后的三位编剧,跟我在思想上比较共通。”吴宇森这里所说的最后三位编剧,就是最后影片署名的盛和煜、陈汗和他自己。《赤壁》是一部导演主导的电影,编剧思想和吴宇森“共通”,意思其实就是能顺从他的思路合作,而基于这种“共通”的合作,事实上被证明很成问题。
非常可惜,编剧数量的优势根本没有降低剧本失败的风险,相反,失去必要的制衡、碰撞,而代之以以妥协为主导思想的集体创作,导致的结果就是吴宇森“这个编剧外行”,成了这部电影真正说了算的那个编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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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上具有一个优秀电影人的许多素质。善于用人,脾气非常好,尤其懂得与他人合作。”
这是芦苇对吴宇森的评价,尽管听上去和结果有些矛盾,但这肯定不是客气话。看得出来,从始至终,吴宇森确实怀着良好的初衷,并顶着巨大压力在拍《赤壁》,这表现出一个62岁老导演惊人的创作激情和意志力,令人钦佩。通过对片中武戏严格的控制,他也确实捍卫了自己在电影领域向来最引以为傲的那些优势,但是文戏的拙劣,却让他个人情趣的狭隘,暴露无遗。
吴宇森拍《赤壁》这样的历史题材缺乏必要历史观,这是最致命的。《风语者》的失败,原因也部分在此。包括拍过《珍珠港》的迈克尔·贝,这些经历过好莱坞大片导演工作的人,在如何最大限度地融入商业元素上经验老道,但他们往往因此犯一个低级错误:误以为所有电影都遵循同样的规律,只要好看,就万事大吉。历史题材恰恰不是。
历史题材的大片,比所有其他类型片都更敏感,影史上惨遭重创的大片,基本是这个类型,最近的例子是奥利弗·斯通的《亚历山大大帝》。
当一个导演,内心有了重述历史的野心(无论他要拍的是正剧还是戏说),他一定要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谨慎、更坚决,因为他企图用自己的理解去描述历史,这很容易冒犯公众对这段历史的感情,而公众对历史的感情,注定无限复杂,很难餍足。吴宇森试图顾及观众的所有娱乐期待,却恰恰低估了这一点。
《赤壁》先入为主地无视历史,是因为吴宇森其实没有自己的历史观,在这一点上,吴宇森既不比奥斯弗·斯通高明,也不如他疯狂。2004年《亚历山大大帝》遭遇惨败,但人们对奥利弗·斯通仍然钦佩不已——斯通深入研究了历史,并提出自己的大胆解释。相比之下,吴宇森对历史的态度过于草率,为影片失败埋下了祸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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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壁》吴宇森式书写的失败,很大程度上,还在于他非常不明智地放弃了历史原本高度凝炼的戏剧性,固执地沿袭他“双雄相惜”这一江湖片情怀,反把三国激动人心的宏大格局一笔勾销。
这种对三国经典叙事,在改编上表现出的不成熟、不负责任、外行,说小了是谋求市场化所作的错误妥协,是出于对征服海外市场种种顾虑所作的苦涩尝试,是吴宇森个人的失败(如果我猜得没错,短期内他不会意识到这个失败);说大了,也应该是整个当代中国电影一次挫败。
一部耗资8000万美元的商业大片,它赢了市场(这是不幸中的万幸),却输了自信,并最大化地暴露出中国电影工业环环相扣的孱弱与尴尬。我不觉得它真的赢了。
从乐观角度看,吴宇森毕竟成功将典型的好莱坞思路引入了中国大片,无论它是否验证了中国电影那令人汗颜的综合实力,我们依然可以从中获得宝贵经验和教训;但从悲观角度看,这种代价巨大的经验和教训,还仅仅是一系列教训的开始。
冀望于大片救世,本身就是饮鸩止渴,它救不了中国电影,但在那个倒立的金字塔彻底崩塌之前,相信谁也不会放弃拍大片。大片,在商业、政治、文化上那要命的诱惑力,使“恶性循环”这个词,彻底失去了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