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颐和园》——被禁忌的游戏

      我们分手吧,因为我觉得离不开你了

 

      当一个女人与男人做爱后说出这样的话语，我们常常会以为她的神经有问题。联想到我们周遭那些为了爱情而歇斯底里的女孩子，我们很难相信独立的生活可以敌得过空虚的灵魂。在《颐和园》里，这样的爱情像是置于悬崖边的境地，当然无关自身的琐事，无关他人的眼光，一切跟着感觉走。在饱含着青春怒火激情燃烧的岁月中，燃烧着她们的身体，挥霍着她们的青春。这就是《颐和园》所讲的故事。

      这是第六代导演娄烨历尽三年心血而成的一部佳作，是他本人的第五部电影，却和七年前的《苏州河》一样，被封印于地下。大量的政治因素和禁播的电视片、大段裸露以及性爱描写、娄烨在充分展示自己电影才华的同时，又一次玩的过了头，到头来换得一张为期五年的禁拍令。

      娄烨的坚持与平淡无关，他总是不停地折磨着别人，也折磨着自己。就像片中的余虹，过着自认为“最迷惘”却又奋不顾身的生活，她的美丽、她的浪漫、她的朦胧都在那种猛烈的欲望面前烟消云散。那个时代真正被娄烨重新建构的时候，也许是微醺的沉醉，也许是勃起的胀痛。那个传奇般的平凡生活，记录的是他们碎裂的生长过程。那是一个与时代做爱的痛苦印记。

      “两个人在一起，我觉得这才是道德，我和他彼此熟悉，我和他彼此身体熟悉的时候，我对他放心，从而对成功怀有勇气……”

      即使彼此熟悉自己的身体，又能怎么样。爱情终究会留下彼此的印记，那是一种痛楚，也许只有去做过结扎手术才不会痛。

      在《苏州河》里，“我”是看不见的，那是“我”，但对我们来讲是一个陌生人。他用一种让人难以忍受的口吻来讲述那个马达的故事。而《颐和园》中，这种讲述变得异常疯狂，混合着昏红与黑暗。这个电影不但是感人的，而且会震撼人心，三日不绝。

前半段是染透着青春印记的少年时代，那种迷茫、肆意、疯狂、冲动透漏着年轻人特有的无知和无畏，在那个改革开放刚刚开始，资产阶级自由化思想大肆传播的年代，一切都是青春强烈的欲望和冲动，那些意乱情迷的学生宿舍性爱场面超越了叙事的强度和力量。性爱决不是重点，除掉那些不下十场的床戏，影片一样力量十足。床戏更像是一种推动力量上升的能量，或者是催化剂，显得不可或缺。从少年时代图们野草地里与男友的野合，到中年期与陌生男人通宵达旦的狂欢。梳理在一起的，不是光是个人情感的变化，还有时代的反思。

      充满青春的热血绝对不会仅仅停留在床上的肉搏战，还有那种属于红色的政治斗争。1989年的那个夏天，发生在影片的正中间，大批的学生走向北京，工人农民走上街头。清华北大的学生，更是集体出动，跳上满载的大卡车，直奔天安门广场。她们高唱着崔健的《一无所有》，仿佛坚定了自己为这个国家的自由民主抛头颅洒热血的决心。但是事与愿违，广场上的枪声响起，人们四处逃窜，四周火起，每个角落开始了流血。那场轰轰烈烈的运动在一个晚上过后就宣布瓦解。影片在讲述那段历史的时候没有过多的议论成分，而且采用了很多89风波时期的纪录片穿插，但这毕竟难免触动了敏感的政治问题，特别是全中国都尽量回避，不敢直面的那段历史。

      政治的表达是要塑造一个环境，用巨变来推进男女主人公的情感加速毁灭。它平衡着少年的激情和中年的失落，改变了所有的人。当他们从一个漩涡里走出的时候，又陷入了另一个漩涡。

      劳燕纷飞，有的去了重庆，有的远渡重洋来到柏林，在不同的地点，他们开始新的生活。但是不屈的、不受束缚的性格依然左右着生活的错乱。也许顽强和脆弱是影片的主题，那种自我的节奏、跳动的欲望才是导演专注于自身，专注于那个时代的情感核心。所以她依旧会和咖啡馆里的陌生男人做爱，一次次去医院做人流，迷惘无助和对现实的无可奈何，让人无处发泄。另一边的柏林，男友带了她的朋友一起生活，但他们始终搞不明白十年前是怎么一回事情，而他们自己又是怎样一回事情。除了做爱，他们越来越沉默无言。于是他决定回来，而她，从高楼上飞下，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有一种东西，它会在某个夏天的夜晚像风一样突然袭来，让你措不及防，无法安宁，与你形影相随，挥之不去，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只能称它为爱情。

      这是余虹日记里的一段话，相爱了那么多年，再次重逢的时候，都不会再逃避，但他们又都明白，再也不会有结果。时间过的很快，每个人都经历了很多不同的故事，那些故事影响了他们的生活，他们对于彼此来说，已经化作一个符号，标注着人生中的一段记忆，提示着那些过去的伤痛。于是他们的热情开始冰冷，所有的激情和缠绵都已经变为抽象的记忆，无法在他们身体上延续。

      你“看到了什么”，你“想到了什么”。看到自己曾经的影子，然后潸然泪下。

      所有的爱情，在这个时候都已经结了疤，变得生硬。

      也许只有那纷飞的柳絮是软的…..

      很喜欢那些影片中的插曲，罗大佑的《青春舞曲》，张广天的《氧气.》、崔健的《一无所有》、郑智化的《蜗牛的家》、黑豹的《donot break my heart》…时代感十足。

 

      影片最后一段文字写到:

      "无论自由相爱与否，人人死而平等，希望死亡不是你的终结，憧憬光明，就不会惧怕黑暗"

      字里行间，是娄烨的坚持，因为这种坚持，他自己付出了代价。

      第五部电影，混合了《周末情人》的感性、《苏州河》的深沉、《紫蝴蝶》的大气。《颐和园》的制作更为完美，却依旧难见天日。

      这就是娄烨，他渴望光明，却不惧怕黑暗，敢诉说、敢表达。他的才华、他的坚持、他的力量。已经足够让人们对他竖起大拇指。

      我能体会到导演的呕心沥血，任何人想拍摄这样一部电影，都需要无比的决心和勇气。即使这是一场被禁忌的游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