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南京!》想起南京

很久以来，对于跟南京大屠杀有关的电影我都刻意地回避着，包括像《南京大屠杀》这样直面惨剧的片子。因为，我出生在离南京一箭之地的城市，无论是语言还是生活习惯都极为相近。因此，那场发生在南京的灾难，于我而言几乎感同身受。所以坐进电影院，再目睹一次那样灭绝人性的杀戮，似乎超出我的心理承受能力。为此错过了好几部同题材影片。而且从观影者的评论看，我觉得自己没有看是对的。

但我还是走进了《南京！南京！》的媒体试映场，因为我对陆川有期待。走出新南国，回到了阳光下，我仍然感受到浓重的黑暗，陆川没有让我失望。

陆川在《南京！南京！》中最大的成功，来自于他开始尝试走进日本人的内心，而这在以往抗战题材的作品中，是不多见的。尤其是他需要面对的是，在人与兽之间频繁闪回的日军将领，我们看到角川在战争和屠杀中的残酷，在日本妓女百合子身上迸发的超越肉欲的爱情，在与唐先生一家人接触中交织的复杂情愫。最后当他放走即将被枪毙的小豆子及胖子时，这个挣扎在人性与兽性边缘的军人，终于承受不了内心的拷问和煎熬，一枪结果了自己。角川倒在荒草中的镜头长久地定格，让我们思考一个问题：杀人者真的会获得快乐吗？角川自杀前说的一句话也许作了注脚，他说“活着比死了更痛苦”。那个守城的将领陆剑雄死了，那个多救了几个人的姜淑云死了，那个明哲保身最后谁也保不了的唐先生也死了，还有更多没名没姓的都死了，而那个拼命活下来的胖子，不知道会不会去体验“活着比死了更痛苦”？

影片中用了一大段呈现了一个从未有过的场面，日本人祭奠他们的阵亡士兵，当他们擂着鼓、跳着神秘的舞步，与天、与地、与亡灵对话的时候，人类显得渺小，他们像蚂蚁一样相互厮杀，但他们往往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即使是这些杀人如麻的“鬼子”，他们也有自己敬畏的神灵。他们可以无视别人的生命，甚至可以无视自己的生命，但他们不能无视自己的灵魂，他们的内心里一定有一块脆弱的区域，哪怕只有针尖大。

这样对战争的反思，似乎更加有力，假如我们仍然一如既往地从“仇恨”入手，去表现那段历史，那么我们也许永远走不出两个民族的精神藩篱。记得帕斯说过：“每一分钟我们都会是下一个”。如果我们只把战争的罪恶记在某几个人或者某些具体的人头上，因此忘记造成战争罪恶的根本原因，那么愤怒也罢、惩罚也罢、复仇也罢，最终我们都会成为下一个。我们需要记住的是，战争的罪恶就在于战争本身。

陆川除了进入日本兵内心以外，他对中国人的解读，也超越了此前的所有中国导演。唐先生很容易被划分为汉奸，但他不是，他懦弱、自保，但酿成大错后，他选择留下来接受死亡，这是这个罪人唯一和最佳的选择。但他告诉枪决他的日本兵“我太太又怀孕了”的那句话，让他第一次像个男人。影片中的几个女人给人印象尤为深刻，几个女人都很美，但都很大气，姜淑云如此，唐夫人、唐小妹均如此，连妓女小江在关键时刻，都能作英雄式的牺牲。女人的美让战争的残酷更加让人无法忍受。这是陆川的高明，他不去表现太多的正面抵抗，但柔弱的反叛更有杀伤力。

《南京！南京！》让我再次想起七十多年前苦难的南京和中国。但此刻，我更关心的是，中国人什么时候都能去看看这部影片？尤其是年轻人。此外，日本人什么时候能看到这部影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