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言的山丘》:无缘的地方,无言的伤痛

我相信有一种电影会历久弥新,即使它看上去是那么粗糙、陈旧,打磨过后仍然是值得珍藏的瑰宝。很多时候我会聊起很多次那些业已沧桑的台湾电影,不管是侯孝贤、杨德昌,或者是万仁、王童,都仿佛成了远古的旧梦。他们的作品被收起来束之高阁,进入了典藏状态,却没有人知道它们再度开封会是哪一年、哪一月的事情了。
某个晚上看过了王童的《无言的山丘》,终于默默的为之感动了良久,三个小时的电影总需要平和的心境,尤其是对于这类节奏舒缓的题材来讲,失去平静就意味着厌烦。我常常会很在意这种含混着历史的长片,它不仅由点及面铺陈出台湾的时代风貌,而且能到达一种力透纸背的情感纵深。《无言的山丘》是王童“台湾人三部曲”的第三部,与之前的《稻草人》和《香蕉天堂》相比,少了一些嘲讽,多了一些沉重,情怨与历史的相互交叠之中,勾勒出了日据时代小人物的一种无奈何伤痛。
影片以“讲故事”的方式拉开了序幕,那不是《千言万语》中莫昭如式的说教,也不是《蜘蛛女之吻》中惊艳片段的重整,而是一个娓娓道来的不间断的人生旅程。王童继续着质朴凡人求生的主题,影片分成了两条叙事线,一条是宜兰佃户阿助兄弟的“淘金梦”,另一条则是矿地附近妓院里的悲地带,挥汗如雨的他们,注定只能成为日本人压榨下的廉价劳动力。回顾那一段悲惨的史实,或者没有什么比矿坑更能反映台湾人的苦难,吴念真在他的另一部作品(也是导演处女座)《多桑》中也有着类似的阐释,甚至在民国光复之后,郑智化仍然在《老幺的故事》里控诉那段矿变背后的血泪。影片里的阿助、阿屘两兄弟便是那典型的矿灰,他们在黑暗的井底不停的挖,像一个没有灵魂的工具一般毫无尊严,为了逃避昔日雇主的旧约束缚,阿助忍者剧痛切下了自己的手指……历史从来没有关注过他们的苦难,即使是痛心断指般的疼,在旁人看来也是轻于鸿毛,不理也罢。
在这种无可逆转的困境中,我尤其欣赏杨贵媚扮演的那个阿柔,那是一个带有四个小孩的单身母亲,为了养家糊口,她在自己家的内室做起了卖身的行当。不管门外的客人结队还是形单影只,她也都是不喜不悲,阿柔告诉自己钱要一分一分的攒,卖淫来的钱都投进了那个竖立在墙角的竹筒。我不知道那个时代的行情是如何,一个男人只消得花一块五就能睡她一次,或者用几条鱼就能诱得她褪尽衣衫,卖就卖了,只是她卖的有骨气,连阿助白给了钱她都一定要用身体来偿还。那个年头的人们生活总是艰难,矿工们的血汗钱都被工头们榨干了,只有阿柔这样的女子可以攒下一笔买田的钱。
影片里另有两段若有若离的男女关系,阿助与阿柔是那种彼此中意又不能在一起的苦命鸳鸯,阿屘和富美子则是个首尾相接的闭合圆,前者是一种悲悯,后者则是神伤。阿助因为一次矿难深埋井底,阿柔便死活要带走他的灵牌,那不仅是“命中定数”的前缘,也是一种女性情深意重的放大。对阿屘来讲,富美子又仿佛是个幻想,他的迟钝、他的懦弱都让他离这份感情越来越远,也许黄花坡上惊艳的偶遇是个错误,从那之后阿屘就魂不守舍了,而当他第二次迈进妓院的大门,富美子已经开始了皮肉生意,瑟瑟发抖的阿屘只能排在找乐的男人长队之中心疼不已。他的单纯让他在最后一刻与其他下半身的男人划清了界限,不过为时已晚,待到黄花坡上再见,富美子决定以身体回报的时候,那个曾经的佳人已经病若膏肓,即将离世了。
导演用细腻的笔触勾勒了这个历史上阵痛的时代,这是一出无法忘怀的悲剧,透出了对自由幸福渴望背后的无奈辛酸,影片运用了大量的远景和全景构图,更突出了大千世界里百姓的那种渺小。导演王童本是美工出身,此次又真实的还原了历史景象,展露出鲜明的时代特色,成全了“台湾人三部曲”最后的终结。影片之中人物繁杂,却同样个性饱满、情感丰富,在不同遭遇和下场中体现了明显的对比特征。影片三位主演澎恰恰、黄品源、杨贵媚从此之后走上了不同的发展道路,或担纲王牌综艺节目主持,或跻身乐坛一线歌手行列,或摘下了台湾金马影后,至今笑傲影坛。
为本片配乐的陈升,三年前有缘在青岛的酒吧里一见,不知他现在过的好不好。看过这部电影,我也方才明白《无言的山丘》竟是他做的最好的一张原声,其中的一首《纠缠》的旋律有些像升哥与奶茶合唱的《国界》的旋律,不过最惊艳的要算黄品源的那首《无言的山丘》。也许这是黄品源最好的一首歌了,至少在我眼里,它好过了《海浪》、《雨衣》(金马奖最佳歌曲)和《你怎么舍得我难过》,因为它真的有种震撼人心的力量,如同郑智化的《老幺的故事》一样,用穿刺般的阵痛拷问着我们的心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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