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银帝国》：抽空的故事与符号化的价值

重道理则轻故事，太过仪式化的书籍是没有人要读的，太缺乏故事性的电影同样也是人们所无爱的。真正出色的作品都是故事讲得好的作品，而绝非道理说得出色的宣传品。

——基督山伯爵 题

康老爷说“我以为有四个儿子总该够了”，他做梦也没想到儿子太多也会有失败的时候。作为一个家族的领导者，可以说康老爷在各方面都做到了极致，然而一个凡人终究无法像先知那样预言命运的无常，他的一生开始于一个帝国，终结于一段传奇。在那个时代家族之间的传承讲究的是血脉关系，在康老爷的眼里，四个孩子中只有两个是可用之才，然而这两个儿子却在一夜之间都成为了废人，于是家中最没野心的三少爷成为了他唯一的指望。乍看之下这个故事似乎在世界另外一边的纽约也曾经发生过，只不过科波拉镜头下的帝国是黑手党，而姚树华的这个帝国是晋商。

当康二爷怒气冲冲地策马扬鞭飞奔而出遭遇意外的时候，《白银帝国》人设上与《教父》的雷同就开始逐渐暴露了出来，为了爱人而疯的康四爷一副软弱无力的性格也像极了《教父》中的二哥弗雷多，至于曾经不问家事的康三爷被迫上位，几乎就等同于东方版的迈克·考里昂。由于没完整读过《白银帝国》的原著小说，故不能确定这种局面是原著本身所先天具备的还是后期改编所刻意安排的，但不管怎么样，在这个最终的剧本中线索的梳理给人感觉就是一个有着中国特色的古代版教父，并且处处透露着混乱、无力的非典型性国产电影综合症。

也许是影片从片名上就给人以一种史诗般的磅礴气势，在观影前便给人制造了一种影片将要着重展现晋商家族传奇的史诗假象，可是《白银帝国》中所着重讲述的其实是一个男人的成长过程，而这个男人就是康三爷。为了能够尽量打造一段丰富的成长历程，编剧在故事情节的安排上可谓是用心良苦，与继母乱伦、荒野行走、叫板父命，基本上所有普通人不可能遇上的事情在康三爷的身上全部都发生了一遍。康三爷的成长之路也确实变得充实饱满了，但是影片不到两个小时的片长可以说完全没有办法让整个故事变得更为完整与统一，导演在开篇的时候所抛下的庞大线索在影片的中段开始变得越来越散，而这种发散的混乱状况就是试图在有限的时间中深入讲述三爷的成长史所导致的，

《白银帝国》在剧本改编上与《教父》的相似令人无法不把他们放在一块去窥探东西方电影剧本改编上的差异。《白银帝国》的原著有着极为庞大的人物关系谱，而最终所提取的却只是康三爷的故事作为核心。编剧毫无顾忌地去剔除多余的故事内容，这种做法本无可厚非。众所周知《教父》的家族故事同样异常庞大，但是它的核心在于复仇的主线与帮派斗争，而迈克·考里昂恰恰是全书的核心线索，作为黑帮片从本质上来说也确实应该以该线索为主。于是他们删去了原著小说中后半段有着大量戏份的角色——歌手约翰尼·方诞，最终完成了一个独立的黑手党传奇。因此《教父》的核心改编原则始终是情节至上，而并不是人物至上。至于迈克尔·克里昂为什么会在后来深入人心，一半以上的功劳得依赖于艾尔·帕西诺的出色演出，另外一半则归功于编剧削弱了约翰尼·方诞这个角色的戏份。

当我们再回过来看《白银帝国》的时候就不难发现影片的故事情节其实是在为康三爷的成长而服务，编剧是在为人物而拼贴故事，这样一来，片段式的个人生活就与影片所要描述的“晋商”传奇形成了巨大的冲突。故事中的高潮点与矛盾点都成为了三爷人生经历的衍生品，掌柜与黑帮片中的军师应当是一个量级的人物，而《白银帝国》中的掌柜作为一个家族在生意上的直接经营者所具有的戏份却因为篇幅过少而欠缺说服力。掌柜的篇幅一旦减少，那么晋商传奇的具体刻画就自然地变得薄弱了。

影片在塑造康三爷为主的剧情上要更多地去体现晋商的东西，就只能从康三爷这个人物上去着手了。康三爷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就成为了晋商的一种符号化的象征，这就注定了他必须是一个圣人，《白银帝国》中三爷这个人物就代表着所有的晋商。所以他虽然可以同自己的继母进行乱伦，但是这种乱伦所发生的时间却是在父亲娶这个女人作为他继母之前，当她变成继母的事实成立了之后，三爷就只能一味地压抑自己的感情，以此来成就他所代表的以“仁”为本的晋商价值。即便是他们之间再一次产生肌肤之亲，也必须得安排在继母象征性的死亡之后才可以实现。此外由于康三爷的故事并不是一条完整的连贯性线索，不断出现的年代标注也逐步割裂了故事的完整性，三爷的故事说穿了就是这样一个由年代划分而形成的片段式串烧。

被符号化之后的《白银帝国》中，晋商最根本的价值与文化意义就无法再通过实际的商业斗争故事来进行阐述了，影片成为了一种空泛的意识上的东西。《白银帝国》的整个后半段都是在讲“仁”，包括康三爷与父亲之间的争执很大程度上也是因为“仁”。为了说明这个“仁”的道理，后半段中邱掌柜的反叛成为了一幕简单的过场戏，院子中挖出祖辈留下的白银也只是一段浮躁的收尾陈述。空泛的故事片段由于临驾于本应该实打实的故事之上，反而造成了最后“仁”这个字符出现时情感冲击力波澜不惊。康老爷的突然消失更是把故事性上这种空泛与无力推向了极致。

于是看完《白银帝国》的人们多数只会记得一些表层的画面，比方说城内成为贫富差异的鲜明对比、巨型算盘放在一块计算分红的巨大气势、沙漠中色彩鲜艳的尘土以及邱掌柜雨天背叛后躺在白银上的写意镜头。而这些美丽的外表在如今的中国影坛只要是大投资的技术团队都可以做到，真正难做的还是电影的内在，只能说《白银帝国》又一次暴露了中国大制作商业片的核心问题。康三爷说，银子可以挣回来，而有些东西是不能丢的。电影同样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