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银帝国》：毁灭性的重建

在这个金刚与魔法齐飞，恶搞共山寨一色的电影暑期档里，《白银帝国》明显是个异类，甚至显得有点落寞，好像在满桌子的汉堡和烤串中间，突然上了一道凤尾鱼翅，觥筹交错间食客们难免有点踌躇。
从制作工艺上来说，这确实是一道巧工慢火煨出来的一道菜，如果再配上壶“悠悠岁月酒”，回味则更显绵长，毕竟从影片幕后制作阵容来看，的确是很豪华，苏聪、奚仲文、张叔平、陶经……这都是各自领域里的佼佼者，演员阵容也很齐整，从最后银幕呈现效果来看，无论是大漠荒原还是耄耋古城，画面的质感还是很到位的，这也让这部通过晋商沉浮感受沧桑历史的人文电影有了几分大片的卖相。看来看去，陌生的只是导演姚树华的名字。
《白银帝国》改编自成一的长篇小说《白银谷》，我想姚树华面对小说时也会像一个面对一大桌子美味珍馐不知道如何下嘴的食客一样，原著所提供的内容实在是太丰富了，将这样的一个鸿篇巨著浓缩在一个不足两小时的电影里，基本上是一个毁灭性的重建工作，现在看来，伤筋动骨的痕迹太严重了，可以说《白银帝国》仅仅是《白银谷》的节选而已。
影片的第一个事件是康家老四夫妇在天津被绑架，其实在小说中这已经是后半段的情节了，而且原来的人物我记得是老六，这里的删改不仅是情节上的，连包括人物上的大量精简，包括手足兄弟，该删的删，该废的废，唯一的目的就是突出保证康老三的被迫上位和商界发展这条线的完整。在《白银谷》中，有大量的商战和力挽狂澜的情节，这里给人印象最深的可能还不是康家家族内部成员的利益纷争，而是那些各地票号的老帮们，一旦有重大事件发生，首当其冲斗智斗勇的就是这些人，他们的个人命运沉浮也构成了《白银谷》中商战描写的主体内容，但在《白银帝国》中，这部分内容被删减殆尽，连八国联军进北京时戴膺老帮在安排库银转移时的大智大勇这样出彩的重场戏都被无视了，而在原著中光彩照人令人一唱三叹的邱掌柜的命运也只剩下了几场戏，这不能不说是一种遗憾。
这里被完整保留下来的是杜筠青和康家父子两代人的恩怨情仇，并且在影片中占有了很大篇幅。我想这一点导演应该是出于两个考虑，一是影片需要一个女主角，如果能是一个作为影片香艳场面载体的女主角那就更好了，事实上郝蕾扮演的杜筠青也确实具备了一个重口味花瓶的素质，这个口味当然不是和《颐和园》比，与张铁林和郭富城风格不同的两场情欲戏都成为影片炒作的大卖点。另一个是要给郭富城扮演的康三爷的性格转变提供一个内在的心理动机，这个内在动机是相对于钱庄所面临的危机这个外在动机而言的。但是在我看来这部电影的最大败笔也就是这条感情线的铺陈，拖沓的叙事挤占了本来应该更有叙事价值的商战戏（那场康三爷和杜筠青分别的戏之冗长几乎令我发指），这让整部戏看下来感觉在内容调配上捉襟见肘，一部电影容量有限，而《白银帝国》在内容取舍上还是显得中庸了，如果拍成一部全男人戏的商战风云，这部电影的价值会更大，也应该比郝蕾露背更吸引人。

如果抛开原著单看这部电影，《白银帝国》与其说是一部家族风云史，不如说是郭富城扮演的康三爷的个人发展史，基本上是个时势造英雄的故事，所有的事件和线索都是围绕着这个人物是如何被迫推上历史舞台并达到事业巅峰的，可惜这个事业巅峰是伴随着家族的没落而到来的，这是一个无力回天的悲剧英雄，这也是《白银帝国》与《乔家大院》、《大宅门》、《大染坊》这些家族商战电视剧不同的地方，开篇的旁白“天地真大，人真小，人当何以自处。”就传达了这种英雄末路的无奈，从而确定了全片的悲剧基调。
郭富城的出场很惊艳，从一个喜好在女人的裸背上描红的宅门逆子到掌管家族生意的商业巨贾，这也为郭富城诠释这一人物提供了丰富的创作空间。郭富城近些年来一直在努力摆脱自己靠天吃饭的偶像明星地位，改走实力男星路线，而《白银帝国》可以算作郭富城继《父子》之后的又一次试图突破自己的演出了。但也许是由于首次和全内地演员阵容合作，郭富城把状态调得很低，尤其是在与张铁林扮演的康老爷的对手戏中，基本上是被张铁林压着演的，一直到为杜筠青吊唁一场戏算是个小宇宙爆发，但也转瞬即逝。虽然这种内敛的演出风格让他在与内地演员配戏时不会显得很跳跃，但也失去了自己一贯的锐气，整体感觉太温吞了。
相比较而言，配角的发挥更出色一些，尤其是张铁林，一贯的霸气之中融入了人物特有的狡诈和沧桑，气场很足，尤其赞一下他的台词功力，即使是低声耳语听上去也是情绪饱满，从某种程度上说，这部戏是靠张铁林撑起来的。前面说了，丁志诚的邱掌柜是个很遗憾的角色，只剩下几场关键戏码，人物心理的铺垫严重不足，但出场的几次表现力还是很到位的，特别是康老爷到乡下重新启用他时他眼中的感恩戴德与后来他最后放黑枪时的复杂表情形成了鲜明而有趣的对比。金世杰和恬妞的惊鸿一瞥算是个意外惊喜，然而最大的惊喜来自于久违的Jennifer Tilly，沃卓斯基兄弟早期作品《惊世狂花》中的两位女主演之一，在这里扮演一个到中国传教的修女，看来在美国混得也不是很得志，转眼也是50岁的人了，但模样基本没什么变化。

虽然因篇幅有限而浅尝辄止，《白银帝国》还是相对完整地再现了晋商渐渐式微到最终没落的过程，因此《白银帝国》还是具备了一定的恢弘的史诗气质的。康老爷关于驭人之术的阐述不能说不厚黑，但最终还是让自以为被自己玩弄于股掌之中的邱掌柜摆了一道，尽管窖藏了天文数字的白银，但到头来还是千金散尽。落后的家族式管理模式、固步自封的小农意识、官办银行的冲击，这些导致晋商退出历史舞台的原因在片中都有所呈现，也算相对完整地呈现了一部挽歌式的作品。影片为这个白银帝国的覆灭做了善意的开脱，但真实情况远非这么体面的。从这一点上说，《白银帝国》如果能引发一些关于这段历史的思考和讨论，倒也是一件很有意义的事情，而且创作者在这部影片中所体现出来的认真和诚意都是值得充分肯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