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搏击会》：人油肥皂进行曲

片名：搏击会　Fight Club
导演：大卫·芬奇David Fincher
主演：布拉德·皮特Brad Pitt 爱德华·诺顿Edward Norton
海伦娜·宝汉·卡特 Helena Bonham Carter
年代：1999
国别：美国
类型：犯罪/惊悚
      导读：黑色影像中饱含着对后工业社会人类生存方式的尽情嘲讽，在摄影机深入到城市生活最脆弱、虚伪、无助的角落后，镜头的一次华丽转身却让我们意识到：我们仍然可以被拯救。

愤怒
      泰勒在地下室里面对着一群惶恐无助、萎缩惊惧的年轻男子，有意无意的抖动着自己发达的胸肌，用略带嘶哑的嗓音缓缓的说道：“我们是被历史遗忘的一代，没有目的、没有地位、没有战争、没有经济大萧条，我们的大战只是心灵之战，我们的恐慌只是我们的生活……我们从小看电视，相信有一天会成为富翁、明星或者摇滚歌手，但是，我们不会，那是我们渐渐面对的现实——所以，我们非常愤怒！”泰勒的音调越来越高，当他说到“愤怒”这个词时，几乎是咆哮着嘶吼出来的。人群沉默了，然后又迅速沸腾起来，冒着泡的人群开始开心的互相殴打，这是泰勒告诉他们可以宣泄这种愤怒的最好方式——人群逐渐变得像一群被打了鸡血的搏击选手，在肆意横飞的鼻血和不断掉落的牙齿中，人们似乎找到某种久违了的快感……
      这种愤怒最初肇始于杰克严重的失眠症——更为可怕的是，失眠症还伴随着不分时间地点的嗜睡症，以至于这位汽车公司的车祸调查员总是一觉醒来却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飞机上、出租车里，甚至某个陌生女人的床上……可怕的症状让杰克变得越来越充满危机意识，他试图想做点什么来摆脱这种病痛的困扰。于是，他决定申请一段长时间的休假以及一份高额的工资补助。

      杰克面对上司的申请方式绝对是我见过的最酷的：他猛烈的拳击自己的头部，还从后面把自己揪起来然后扔出去——天晓得这是否违背牛顿力学定理，但是杰克就做到了——当一脸无辜的上司目睹完杰克这些惊世骇俗的举动后，他哆嗦着拿起笔迅速批准了这位疯狂下属的一切请求。
      杰克擦了擦身上的血迹，气定神闲的步出办公室，几小时后，他遇到了肥皂商人泰勒。杰克和泰勒一见如故，两人立即在对生活共同的麻木与厌烦中找到了共同语言。在此之前，杰克只是通过参加各种团体咨询会来排遣内心的孤寂。什么戒烟者协会、吸毒者协会、癌症患者协会，但凡有类似的组织，杰克通通照单全收，只有在这样的场合里，杰克才可以畅所欲言，他可以倾听、可以倾诉，可以轻轻的憨然睡去，而不用理会别人怪异的目光。但是，现在终于有了泰勒，泰勒几乎是唯一可以理解杰克的人，杰克甚至发现泰勒可以带着他做许多有意思的事：比如在抽脂诊所外面的垃圾堆里翻找丢弃的女人脂肪来做肥皂，虽然塑料袋里装着的还带有血迹的油乎乎东西最初让杰克有点恶心，但当警卫的哨声响起时，杰克迅速陶醉在追捕与躲藏的快感里。再说，人油的确也是制造肥皂的最好原料，当年纳粹在集中营里就经常这么干，而泰勒只是偷点垃圾，这算不得什么大错。
      事情从泰勒在酒吧门口殴打了一个小个子猥琐男后迅速发生了质变：从那一刻起，杰克和泰勒发现原来互相殴打才是最有意思的生存方式，于是，“搏击会”建立了；于是，才有了开头所叙的那段精彩台词。
抗争
      搏击会在泰勒的推动下像吸了水的海绵般膨胀开来，人们从四面八方赶来，只是为了能在这个组织中有一席之地。为了方便辨识，所有的组织成员都剔了光头，当成员们在大街上相遇时，总能会心一笑。杰克和泰勒弄了所大房子，不少组织里的人呆在这里专门服侍他俩，而这里也就变成了整个组织的圣地，当一个胖子被拒之门外以后，他甚至自动在门口站岗以此来表明自己对组织的忠心不二。

      然而泰勒的主要兴趣还是在制造人油肥皂上，为此泰勒特意在厅里摆了一张长桌，桌上摆满了各种化学器皿，只有在制造肥皂时，泰勒才有兴趣跟杰克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泰勒很极端，他经常会自残，但是他英俊、性感，而且有着天生的组织能力，在泰勒的领导下，搏击会迅速变成了一个全国性的地下组织，其号召力甚至超过了执政党。杰克总觉得有些不安，但是泰勒对此不以为然，他坚定的回击着杰克对组织的置疑，在泰勒心里，这才是他梦寐已久的生活方式——搏击会是泰勒全部生活意义之所在，当初是杰克跟他一起开创的，现在事业大了，当然不能就此放弃。
      泰勒从不放弃，泰勒以前做别的工作时就从不放弃——不管他自己有多么不喜欢这种工作，他最多也只是通过别的途径来恶作剧而已：譬如在做饭店服务生时，泰勒就只是把各种体液弄到汤里，然后彬彬有礼的把它们端上桌（天杀的大卫·芬奇，我发誓在看完这一幕后直到现在我在饭店里还不敢喝任何种类的汤以及吃任何看起来可能会含有类似体液物质的菜）；而在做电影放映员时，泰勒会利用他娴熟的剪辑技术将一些露骨的色情镜头剪辑进影片中，由于大多数只有一帧，泰勒这样的恶作剧往往屡试不爽，从未被发现（这一点也被大卫·芬奇运用在本片的拍摄中，如果你有耐心逐帧的看完本片，你可以发现很多隐藏着的镜头，甚至找到一个傲然挺立的男性生殖器）。所以，在泰勒看来，他已经无法忍受再用那些无聊的恶作剧来表达自己的不满了，那是一种委曲求全的抗争，不涉及肉体，遑论触及灵魂。泰勒好不容易才找到了搏击会，这才是对生活最好的抗争方式——有了人油肥皂，有了搏击会，有了肆意的互相殴打，平淡无奇的生活中才闪现出一丝亮色。

      泰勒继续抗争着，搏击会继续发展壮大，而杰克对泰勒的不满也在日益聚积。直到有一天，杰克居然发现玛拉——那个在戒烟协会认识的乖巧女孩——居然在跟泰勒上床，杰克很妒忌，他发觉自己已经喜欢上玛拉了。无论有没有人油肥皂，杰克都无法忍受泰勒对玛拉的占有，而且玛拉对自己也越来越古怪，杰克有点伤心。更为恐怖的是，杰克无意间突然发现搏击会里正蕴藏着一个惊天阴谋：他们要毁掉整座城市。
复活
      直到看完本片四十八小时后我才搞明白为什么杰克朝自己腮帮子上开枪却从泰勒的嘴里冒出烟来——丫根本就是一个人，这个颠覆性的解决方式也使得本片有了种希区柯克式的观赏快感。当杰克发现泰勒根本不存在时，才愕然发现自己正置身于一个无所不在的罗网中。试问如果你要逃避的人正是自己，那你该从哪里夺路而逃呢？
      泰勒隐藏在杰克心里有年头了，泰勒的性感、英俊、恣意妄为和唯恐天下不乱的才情都是杰克自己心灵深处的真实想法，杰克太不满了，他对于一成不变的无聊生活厌恶已极，而他自己又没有勇气做出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事情，所以他才在幻想中构制了一个泰勒，从本质上说，杰克太胆小了，甚至是偷点人油做肥皂的事情他都需要泰勒现身才敢下手。而在床上与玛拉翻云覆雨的泰勒，其实也正是杰克自己，只是泰勒那样的大胆和激情是杰克敢想而以为自己不敢干的。遗憾的是，杰克习惯性的躲藏在泰勒身后太久了，他没有意识到，自己完全可以做到泰勒所做到的事情——事实上，那些也正是杰克自己做出来的。

      如果没有玛拉的话，泰勒会一直不受限制的发展下去，搏击会也会无限制的膨胀并给城市带来最终的毁灭。然而还是玛拉惊醒了杰克，杰克可以不在乎这个糟糕的城市，可以不在乎这个无法无天的组织，但杰克必须拯救玛拉，严格的说，是爱拯救了城市——杰克对玛拉的爱。
      当然，逃脱“泰勒”的追捕是困难的，有谁能比自己更了解自己呢？所以，杰克发现无论自己怎么跑都身处泰勒事先安排好的陷阱里，但是，又有谁能比自己更不了解自己呢？所以，当杰克执意拿着枪对准自己时，泰勒只能颓然的瘫坐在沙发里，极不情愿的眼睁睁看着自己消逝。
      其实除了大卫·芬奇，我们可能更得感谢恰克·帕拉尼克（Chuck Palahniuk），这位生活在美国的乌克兰后裔，这位曾到处谋求一份编辑工作而不可得才最终拿起笔写小说的大学新闻系高材生，也许是复杂的家庭变故给了帕拉尼克独一无二的灵感：祖父谋杀祖母，父亲躲在床下才得以逃生；数十年后，父亲又被情妇和情妇的前夫一起被射杀并焚尸灭迹。所以我们不难理解，为什么这个世界在帕拉尼克的笔下总是充满着那么多古怪的不可思议。或许，杰克和泰勒都不过是帕拉尼克在喂自己养在俄勒岗的那一群鸡时对鸡群之主的一时心血来潮吧？那些好斗的鸡只说不定正是搏击会成员的原型之所在。

      帕拉尼克毕竟给了我们一个有希望的结局：当整座城市在爆炸声中怦然毁灭时，杰克终于牵着玛拉的手在落地窗前心安理得的欣赏着这一幕壮观的美景。当时，“合金浪花”乐队正用泼妇骂街的声线翻唱起“妖精”乐队的《Where is My Mind》——有什么能比在世界毁灭时拉起爱人的手听着这首歌更浪漫呢？
      去哪里可以联系到搏击会？
刊载于《世界电影之窗》07年7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