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准掉头》：一次眩晕的人生之旅

片名：不准掉头 U Turn 
导演：奥利弗·斯通 Oliver Stone
主演：西恩·潘 Sean Penn   詹尼弗·洛佩兹 Jennifer Lopez
年代：1997
国别：美国
类型：犯罪/惊悚
      导读：直达人类内心黑暗深处的影像诉说，在淋漓尽致的表达了世纪末人类的惶恐、摇摆和充满不安全感的复杂情感后，轻而易举的撕破了伦理与道德笼罩在金钱利益之上的轻薄面纱。
 

在陌生中恐惧
      恐惧的根源是什么？我还没大想明白，但倾向于认为应该是未知。一般来说，人总是对未知的东西心存敬畏，敬畏过了头，也就成了恐惧。所以，当前三流网球选手鲍比带着一旅行包花花绿绿的美钞长途旅行时，从常理来推断，他绝不应该在中途滞留。我真不明白鲍比为什么不换一辆质量好点的越野车，这样也不至于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情况下抛锚熄火，就这样在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偏僻小镇里落脚，初看起来没什么大问题，但要细想想，能把你结结实实的惊出一身冷汗。
      事情从那个满脸黑乎乎的汽车修理工德瑞尔那里就开始蹊跷了，我不知道美国的汽车修理工一般是什么模样，反正当德瑞尔一身油污的出现在镜头前的时候，我就知道鲍比一时半会是走不了了。我很佩服斯通导演对演员外型的把握：松顿的形象并非张牙舞爪、满面狰狞，反倒给人一种手无缚鸡之力的弱智感。但就在这种举重若轻的气氛中，观众们发现主人公正在一点一点陷入到一个充满着泥浆的陷阱中。这个陷阱并不是一下就致人于死地，而是像钝刀子割肉，缓慢但是绝不给你喘息的机会。

      格蕾斯和那个老印第安人的先后出现其实就是一个谶语，老印第安人肮脏、丑陋、而且还有点无理取闹，但是鲍比对他的要求还是照做了。这表明鲍比固然不是什么好人，但也良心未泯。这一点在随后鲍比沐浴时对往事的痛苦回忆中得到了进一步的印证：鲍比得罪了黑社会，不仅失去了一根手指，还欠下了巨额的重债。此行鲍比随身带着巨款出行，目的就是为了还债。但再清醒的头脑在遇到美丽性感的格蕾斯时也要血脉喷张了，在这个到处脏、乱、差，看不出有任何政府管制痕迹的垃圾小镇里，格蕾斯的出现不啻于一眼清泉，鲍比魂不守舍的跟着格蕾斯前行，从逻辑上当然说得通。出于可以理解的原因，鲍比对格蕾斯的主动投怀送抱丧失了警惕。而联系到先前那个老印第安人的出场，格蕾斯在此处的作用，就像是一条沙漠中的响尾蛇。那位老印第安人本身并没有直接入戏，他的作用就像是一位先知——虽然眼睛瞎了，但他对外部世界却比鲍比要看得清楚得多。
      鲍比不知道自己的危险，以彼时彼刻的心境，鲍比也不可能知道。当他遇到格蕾斯的老公杰克后，杰克出乎意料的并没有教训给自己带了绿帽子的鲍比，这让鲍比更加得意。如果鲍比接下来不去那个该死的超市购物的话，也许一切都将就此结束，但鲍比鬼使神差的进了那个超市并且更加鬼使神差的遇到了一次持枪打劫并丢掉了自己的全部现金。倒霉透顶的鲍比回到德瑞尔处，却被那家伙狮子大开口所要150美元，鲍比拿不出那么多钱，却也奈何不了德瑞尔。鲍比只能无奈的留下来。

      经过半个小时的剧情交代，一个闶找到了鲍比，他付给鲍比真金白银。鲍比开始犹豫了，他开始在内心中权衡杰克与格蕾斯的份量：但显然青春靓丽的格蕾斯很快占据了上风。鲍比最终参与到格蕾斯暗杀杰克的计划中。在格蕾斯的配合下，鲍比潜入了杰克身边。但杰克身高马大，反而拿枪指住了鲍比的头。危难之际，鲍比声泪俱下的抖出了格蕾斯的秘密，他坦诚这一切都出自格蕾斯的指使。听闻此言，杰克一时不能接受，而鲍比趁机给了杰克一铲子，最终致他于死地。接下来的事便是水到渠成、顺理成章了，鲍比和格蕾斯这一对同命鸳鸯拿到了杰克的20万现金，他们疯狂的扭动在一起，然后制定了离开这个是非之地的计划。事情进展到这里，鲍比似乎功德圆满了。但总又让我们感到一丝莫名的不安。我想，那是因为鲍比在整件事情中的摇摆。
      一开始鲍比在对德瑞尔的态度中摇摆。这个修理工的确人品不怎么样，而且还恬不知耻的敲诈鲍比，趁人之危做这种事，鲍比本可以毫不犹豫的还击。但鲍比没有这么做，或许是因为身处困境，鲍比一时没有办法。但在后来得手以后，鲍比在面对德瑞尔时已经有些心虚后怕了。鲍比可以不找德瑞尔的麻烦，但是在面对这种无赖小人时，一味的躲闪最终只会让自己更加麻烦——鲍比最后的结局也印证了这一点。

      随后鲍比又在杰克和格蕾斯中摇摆。其实比起这个肮脏的小镇来，鲍比要显得光明正大得多，虽然鲍比也弄过许多不法勾当，但都是些硬桥硬马、打打杀杀的事，而杰克和格蕾斯却让人处处感到恶心，即使是鲍比这样的宵小之徒，遇到杰克和格蕾斯这样的问题，也未免头大。所以鲍比的内心其实是很抗拒的，他不愿意面对这样直接冲撞自己伦理、道德底线的事。谈不上“盗亦有道”，但鲍比起码是个人而不是兽。但问题是，鲍比的人性没有坚持到底，顶不住格蕾斯高耸的胸脯和惹火的双唇，鲍比还是对着杰克下了手。
      对杰克下手时的摇摆也许是鲍比最致命的摇摆。当然我们很能理解当鲍比被杰克用枪指着额头时的惊惧与惶恐，但在个人利益的面前，鲍比先前对格蕾斯的同情、怜悯和信誓旦旦顷刻间灰飞烟灭，鲍比对格蕾斯的和盘托出印衬出了他内心致命的怯懦。
      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身陷于这个诡异离奇的小镇，鲍比本可以更加果断些，但一次次的摇摆，最终让鲍比丧失了重归人世的希望，最终走上了不归路。
在暧昧中消逝
      摇摆的直接后果就是让一切情形都暧昧起来：分不清善恶，分不清是非，分不清敌友，甚至分不清自己爱谁恨谁。鲍比从德瑞尔那里开走自己的那辆宝贝破车后没有看到格蕾斯如约出现时，几乎是歇斯底里的狂吼起来，他以为格蕾斯已经抛下自己一走了之。从这个细节中我们也不难看出，鲍比在心底其实对格蕾斯是不信任的。而这不信任的种子，在鲍比自己对着杰克一五一十的招供时就已经埋下。

      鲍比带着格蕾斯和那20万美金玩命似的朝着外面开去，眼看就要大功告成，却被警官维吉尔拦住了去路。维吉尔热泪盈眶的指责格蕾斯背叛了自己，这让鲍比恍然大悟。原来格蕾斯不择手段的利用男人，她把自己的肉体作为交换工具，以此来达到自己的目的。为了此刻的出逃，为了拿到杰克的20万美金，格蕾斯已经处心积虑的谋划了很久。看到维吉尔的出现，鲍比几乎要崩溃了，他不由得怀疑起所有的事情。辛辛苦苦好不容易建立起的信任感在刹那间坍塌，在这个时候，鲍比已经疯了。
      也许鲍比的意识还清晰，也许鲍比还有着驱利避害的本能，但鲍比的心智已经迷失了。我们可以看到鲍比还在竭尽全力的挽救自己的生命，我们看到鲍比还在争夺那20万美元，不过这只是生存的惯性使然罢了。此刻鲍比的灵魂已然逝去，我敢断言，即使现在鲍比真的能够离开小镇，他也从此无法在外部世界里正常的存活。“不准掉头”的小镇，隐喻的无非就是我们的内心。偏执、怪诞，但又充满欲望，在上世纪末时，整个人类社会正是迷漫着这样一种挥之不却的气息。鲍比只是一个代表，在进入小镇前，他蛮横、自私，但是他的所作所为也直截了当，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鲍比就像一个孩子，一个任性的、内心满目疮痍的人类孩子。当外部世界的花花绿绿遮蔽时，他或许还没有意识到问题之所在，担当他一头扎进这个诡异的小镇时，内心世界最深处的伤疤就开始一点点被揭示出来。

      我们可以说小镇是地狱，在这里鲍比损失了金钱，被精神病人殴打，还莫名其妙的卷入了一桩凶杀案。但我们也可以说，这里是天堂：小镇无法无天，正是鲍比这类人内心所向往的地方；小镇赤裸裸的流淌着欲望，只要你愿意，你可以轻而易举的得到美女与金钱……所以，小镇其实什么也不是，小镇就是你的内心——当你走入你真实的内心时，你是无论如何也掉头不了的。
      鲍比的摇摆、犹豫正是隐喻了他内心的挣扎，而小镇的陌生又同时反衬出鲍比内心的荒芜。鲍比像我们大家一样在名利场中忙忙碌碌，反而忽略了自己内心的真实。所以当鲍比面对这个小镇时，是显得那样的茫然而不知所措，这也正反映了鲍比缺乏对自己内心的缺乏审视。其实如果我们也静下心来，细细的扪心自问，我估计也会像鲍比一样大吃一惊。
      人性是复杂的，复杂也就意味着暧昧，也许人类永远无法弄明白人性的涵义，就像人永远无法提着自己的头发离开地面一样。所以，对鲍比来说，这个小镇充满了离奇、诡异，小镇是暧昧的，正像鲍比的内心一样。

      我觉得斯通在这部影片中做出了一个悲观的预言，鲍比的遭遇，也正是每一个现代人的真实困境。鲍比最终还是消逝在了小镇光秃秃的岩石上——那里同样陈列着杰克和格蕾斯的尸体。但我们的问题是：鲍比疯了，我们还能如常的生活下去吗？
      也许，答案就在现代思想大师米歇尔·福柯的书里，在《癫狂与非理性》这本书中，福柯写道：“人类必然会疯癫到这种地步：即不疯癫也只是另一种形式的疯癫。”
      当我看到影片最后德瑞尔对着镜头使劲晒笑时，我就突然想起了这句话。

刊载于《世界电影之窗》07年6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