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结者：救世军》：挣扎中的身份认同

        通常商业电影票房有点颜色，就容易看见续集。
　　于是电影续集总有一个很尴尬的状态，那就是他们的出现理由更多是来自于商业目的，而并非有什么话是前面那部没说完非得留到这部继续讲。但在故事这个语境里，我们又不得不假定是“生活在继续”或者“还有不为人所知的那一页”。
　　电影一部部摊开来，会拼凑成一个庞大的仿佛真正存在的平行世界。但世界定下来就不会变，创作者却可能良莠不齐，很多续集有相同演员，差不多的场景，延续的剧情，但观众从感情上又偏偏不肯承认它补充了这个世界的信息。这种奇怪的联系与差距，是续集无法逃避的一次审视，一段身份认同的经历。
　　不管具体质量怎么样，这部被称为《救世军》的续集有一个号称要开新系列的想法，并不是坏事。对一个已有完整世界观的旧作品进行续拍的态度有很多种，MCG选择了可称为折中的那种。有推进，有致敬，有开辟新的卖点，有借鉴其他的元素。毕竟一部作品不可能讨好所有人，更何况是心里已经打定了某些主义的那些人。其实坚持自己能做到的最好才是最重要的。当然，如果这个就是他的“最好”，那还是颇令人无语的。
　　T2对我来说是几乎独立存在的一部经典作品，它的所有前因后果都完美地存在于那一个时空。正因为这样，从一开始就不曾真正地期待过T4，所以整部电影居然是能饶有兴致地看完。看完之后仔细一想，这个故事实在是粗疏得厉害，哪跟哪都接得不是很严密，动作戏也缺乏想象力和节奏感，就是很纯粹直接的对撼。但不知道为什么，总还是可以看出导演对终结者系列的某种感情在里面浮动。
　　MCG的小组应该是有好好想过怎么可以既保持“终结者”这个主线，又能让人类与机器的战争在一个新的格局下继续走下去。虽然最后编出了一个受限于时空逻辑兼智商有漏洞的“潜伏”故事。但创作心态绝对是完全有别于那种把变形金刚毫不犹豫“迈克贝化”的冷漠。《变》从原作摄取的仅仅只有一个“外星来的好坏机器人都可以变形哦”的设定，人霸着绝对主角的位子不放，带着其实我们并不关心的自身视角看那些大怪物。导演一脸正经，仿佛给你们看看变形过程就是恩赐了。这不是对或错的问题，只是我不能安然。
　　整部T4里致敬和承接1、2的地方数不胜数，随便有点印象的就有十几处，除了台词，还有一些道具（比如伤痕，比如那张莎拉和狗的照片，当年在大银幕看到结尾的那一下快门，甚是恍惚了下），还有一些动作甚至构图的设计。当然这并不是拍一部好电影的法宝，只是它们多少可以铺垫一点感情分。完全靠堆积这个什么也没打算拍的那才叫骗钱，比如T3。
　　蜕了上一集的猥琐皮，这部成长为战士的约翰康纳依然不是个讨喜的角色。但我个人觉得他这个角色存在的意义本来也不是当一个观众都折服崇拜的英雄。在故事的一开始，“英雄”、“领袖”早已是贴给他的符号了（且在2018年他还没这么高的地位），并不是需要过多渲染的一面。并且在他生命的开始，这个符号也一样贴上去了。所以设身处地的想下，在反抗和逃避都无法完全改变这个“天命”的几十年里，这样一个人到底该坚持的是什么。他（特别是他妈）所知的的那些内容，从来都没有人相信过，他们在人群里一直是异类。到了如今已经相对黑暗的年代，他除了生猛地把自己顶上去，也没什么好做的了。虽然从内容来说，这个自信，依然是他自己给他的。——毕竟他知道是自己先变成了那样一个领袖，才会有他爹来讲这些事，所以他当然知道自己可以。
　　所以任何沾上这个死循环的内容都会出现很奇怪的缝隙，只能说不要去仔细想全局，看细节有没有动人的。
　　《寻秦记》里面项少龙后期和吕不韦斗到遍体鳞伤，一度怀疑自己是否无法战胜这个老狐狸。因为他自知历史上是没有他这个人的，所以弄不好他真的会死在吕手上。但某天又忽然醒悟，他是可以死，但那些已经被历史记住的人却不会，比如李斯，比如嬴政，依靠这些已经握着标答的人，再怎么样也可以抄个及格吧。
　　这样的康纳，其实是没什么嚼头的，他自己想什么并不重要，我们作为观众都先他许多年知道了，他如果胆敢玩花招暗度陈仓博眼球（比如T3的换路线尝试），破坏的只是这个体系。于是电影推出了马库斯，一个有强烈身份迷失的终结者。
　　这个人其实立得住，在他第一次看到自己的内脏时，那种痛苦还是能跃然在银幕上，身边观众也多有怜悯。但这个成绩更多是来自于演员沃辛顿的硬汉气质，以及角色本身的特质，和编导的描绘能力关系并不大。甚至可以说，他们很多自以为是，包括结尾先行的桥段设计，反而有所损毁这个本来应该个性四射的悲剧角色机器人。过于简略的爱情关系（其实快不是问题，末世环境的人也许就想的不同，但至少要给快的理由出来），极度奇怪的天网潜入计划，没有层次的双雄互动，使得马库斯的挣扎和选择都变得表面化，一股小家子气。
　　故事俗套其实一点问题没有，T2的情节也没什么绕弯子的，就是杀啊杀啊最后两机器人挂了。相比之下T4多少还有悬疑，还有双线并进，还有大主题。
　　有闲暇时，T4继续用段子假装在讨论一个问题：人和机器人有什么不同，卡尔小同学的说法是人会掩埋同伴的尸体，康纳大同学的说法是我们不像机器那么冷静，也就是还是在感情上做文章。但马库斯这个改造体显然具有丰富的感情，有强烈的冲动（他砸了屏幕），那么他到底算不算人呢？其实只要稍微往前走一点，差不多就有可能碰到类似于ghost in shell的边边了。但编导显然没能力也没企图往那边概括，虚晃一枪就闪了。

　　说到底，战争谁会赢关键从来都不在嘴上，只在枪上，人和机器的战争和人与人的战争没有太大区别，并不存在“因为我们是人就一定会赢”的逻辑。辩论主题只是让大家别太闷了，争论出结果也没有丝毫用处。想大事也要如烹小鲜，像T2里那样，淡淡地拍几个小孩拿着枪在对指，少年康纳眯着眼睛很无奈地对T800说“觉得人类没有希望了吗”，什么都不要多拍，就够了。
　　所以当这个没有结果的命题回到马库斯自身在寻找的主线上，我们可以发现，他其实是没有任何选择的。而这种痛苦，其实，作为当下生活在这个环境的我，会莫名恍惚地有点切肤之痛。
　　这是T4给我最惊艳的地方，即使它绝对是误打误撞。最后马库斯毅然决定给别人第二次机会，在我看来，这不过是他最后一次证明自己并非机器人的努力（上一次是T800冷静地自毁）。只是这个狗血洒得太随意了，导演自己可能心觉惭愧，也就懒得多说。T4想用新时代的特技来将未来战争的场面视觉洗牌，又不甘心只是一昧投机，但却不足以真正把这个系列推到新的领域。只能最终草草地转过身去，大家知道是怎么回事就行了，反正没人相信约翰会死，没人在乎谁可以改变未来。
　　未来会改变吗？无赖地说，当你开始想这个问题的时候，其实就已经在改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