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吸》：窒息情欲

 《呼吸》大概是金基德最温情的作品了。只是他讲述的照旧不是常人的故事。

  张震是我从《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起就非常喜欢的演员。执拗倔强的小四。一张清俊却冷漠的少年的脸。他在昏黄的人行道上杀了小明。一共七刀。血肉模糊的清醒。后来的《麻将》，《春光乍泄》，《最好的时光》，《2046》都是很优秀的作品。他英俊，阴郁，沉默，身上散发出兽类般野性的气息，邪气乖戾得让人着迷。一段与章子怡的激情戏多数人惊艳的是她浑然天成的风情，我却惟独记得张震一双性感到极至的眼睛。那种肉身淋漓，不羁迷情，再加上眉眼里一点落魄的忧郁。除却他，没人会是罗小虎，没人担得起那么多。地球上最后一个低调的男人，眼神深刻，笑容纯真。

  女主角不美，甚至非常普通，带着金氏人物特有的神经质。寡言少语，面无表情，双目无神。开头便是她将丈夫的情妇遗落下来的发卡戴在头上，一脸漠然地做雕塑，看电视。倒是丈夫十分生气，质问她为什么要戴别人的东西，边说边去抢夺。她躲避不过，终是恨恨地注视了他一眼，将发卡扔掷过去。那个目光让我不寒而栗。因那是多么深的绝望和恨意。原来她所表现出的任何颓唐和冷静，竟都是一种无能为力的决绝的反抗和憎恶。叛变的丈夫，而这叛变居然还是公开的，光明的，肆无忌惮的。无论从哪个角度，哪条途路，看起来都不会有前景。所以我们看见的她，在家的任何时间里，都更像是个幽灵。苍白冷漠，无声无息。她的丈夫受不了这样压抑的气氛，烦躁地叫她，“你应该到外面去呼吸新鲜的空气。”她不回答，甚至没有抬眼看一眼丈夫。与其说她苟延残喘，还不如说她是早已经死了。是的，也许在她得知丈夫背叛的那一刻，她就是死了的。对于很多女人来说，要么相爱，要么死亡是绝对的命题。即使有过温情回忆，都在那刻伴随那个绝情之人死得烟消云散。失去了爱情，广阔世间就居然再也没有一块土地能够让她继续呼吸。

  被痛苦和绝望陷没的她最后竟出人意料地选择去探视一个即将行刑的死囚犯。她在电视上看到他的报道。这一个死囚欲将自己的死期提前，残忍地用磨得尖利的牙刷柄刺进自己的咽喉。抢救成功后却因为刺入的位置过深，导致无法发声。比惊讶和同情更多的，是共鸣吧。她和他一样，对死亡不觉得恐惧，甚至有所期待，也因为即使是生，比死却还更加残酷。这没有办法呼吸的生存，让人心生厌倦，无法容忍。她去看望他，隔着玻璃告诉他她的死亡体验。她形容死亡，——就像在天空的飞翔。“那感觉并不差。”张震看着她，戒备的眼神渐渐松懈下来。他默默凝视面前这个女人。她突然出现在他即使消逝的生命之中。她告诉他她同样向往死亡。究竟是一次不怀好意的消遣，还是上天偶然的恩慈？从他被叫出牢房那刻的表情，更多是惊慌失措的感激。丧失对生的欲望，他死去已久。突然一日有人敲他的坟墓。连他自己都怀疑出现了幻听。被世间弃绝，被时间遗忘，甚至被自己隐藏，却有一个人依旧认得他，亲近他，向他伸出自己的手。即使她于他而言不过是陌生人，即使那双手实在过于冰冷，与他自己的无异，但那依然是光亮。稀薄如此，因此珍贵如此。他窒息这么久，恨不得将口鼻都递过去，扑抓来自女人施舍的那点可怜空气。

  女人决心帮助他，在他所剩不多的时间里，让他感受到生命中最值得记忆的欢乐。所以她将探监室分别装扮成春，夏，秋，冬的样子，连每次的着装也都和相应的季节配合，全然不顾路人的误解和嗤笑。说到这里要想到同为金基德的作品《春夏秋冬又一春》中，就有四季的意象了。金基德早期研究禅宗和美学，他的美学理念，始终与自然紧密相扣。这四次探监，是全片最温暖最明亮的部分。金基德的电影全是抑郁阴暗畸形错乱的，属于那种绝望到你硬是哭不出来，内心耿结至极的类型。可是每次放到这里，女人很可爱地唱起童谣，我就会忍不住笑出来。真是罕见。但是真的是好笑。金基德终于善良和天真了这么一回。也许是把他仅存的一点柔情善意都拿来挥霍了。所以情不自禁的笑声中居然是带悲悯味道的。这不仅仅是女人一个人的回忆，还是那个死囚的回忆，是金基德的回忆。一生这么长，但是快乐如此短。哪怕曾经有过都已经给火花焚毁。所以它何其珍贵。原来我们都快乐过。只是那快乐真的太少太少了。以至于只是一个转身，它就已经落空，或者干脆成了这样决裂的憎恨，要一起快乐过的双方都不得好死。

  探监时间结束了。一切又都恢复到了原样。就像安徒生善良，安排了一个灰姑娘水晶鞋一样的童话，只是12点以后，再怎么欢乐过都要打回原形。这就是生活的真相。不是没有欢乐，只是欢乐始终是有定期的。和人类漫长一生比起来，那丁点欢愉简直不值一提。这个世界始终有它的规则。所以作为童话和电影，我们看过也就算了。感慨多年，就有点太较真了。

  随着每一次女人的探监，死囚的心也慢慢开始解冻。仿佛注入一缕新鲜的空气，渴望呼吸的欲望也渐渐苏醒，强烈起来。他重新唤醒了沉睡僵冻已久的记忆。这记忆是如此生猛，鲜活，虽然再次令他真实地感受到了阵痛，却也因此得知自己并未真正死去。痛感如此清晰，大概就是活着的凭证了。第一次，他居然抿嘴笑起来。那个笑容有多么好看，多么温暖啊。看得我眼眶都红了。一个笑起来这么好看的男人，究竟是因着什么样的理由，才把自己逼到这样的绝境里。电视上的报道说，发现这个死囚的时候，他躺在自己刚刚杀死的妻子和孩子身边，已经睡着了。他也曾很爱过的吧，甚至在杀了自己的妻子以后，这爱仍无法磨灭。所以他躺在他们身边，仿佛一切没有改变，仿佛一切回到最初。他们是幸福的三人组。如此刻骨的爱与恨怎么可能遗忘甚至埋葬。是他在巨大的创伤过后选择了硬性忘却和刻意不提。女人带给他的快乐其实也是他自己的快乐。他的生命中重新浮现出那些曾令他泪流满面的片段。他发现自己竟然还像从前那样渴望感情，像从来没有受过搓伤那样渴望再爱一次。他居然再次拥有了爱的能力，爱的欲望。这一切全来自于那个和自己同样被这世间辜负的女人，她对他的关心和善意与其说是恩赐给他的，不如说是出于内心深处某个不为人知的满足自己的私由，但是那却还是这冷寒世界里他收获到的唯一温度。他爱她，不如说是感激她。她是一个出口，让他得以探出头去，呼吸到外面人世间新鲜的空气。他抚摸她，亲吻她，热烈疯狂。这是情爱的欲求，更是生存的欲求。他的一双眼睛，开始散发光芒。

  这一切变化当然都被迷恋他的一个同室囚犯看进眼里。他将女人送给他的照片藏起来，销毁，被发现时就匆忙吃进肚子里，还千方百计阻止他去见那个女人。张震死命殴打他，他也不还手，不叫嚷，一张平静却痛苦的脸上竟然是流露着幸福的。他对张震的迷恋，与其说是爱，倒不如说是在漫长艰苦牢狱生涯中捞到的一根稻草，死死抓住不放，以此救命和安慰。都说监狱和军队是最容易产生同性恋的地方，那大概是因为在人类的所有痛苦之中，偏偏是寂寞最为难熬。而牢房里的其他两个囚犯不自觉中也充当了谋杀张震爱情的同伙倒不是为了帮助那个暗恋张震的囚犯。或者说是嫉妒恐怕更为恰当。因为当时的偏差和冲动，他们为之付出的是孤苦冗长的坐牢代价，即使熬到了头，有一日重获新生，当初拥有的一切也早就不面目全非，不复存在，人生如何开始都是艰难。是因为这样他们嫉妒幸福的张震，他可以抛弃人世这一切无解之难题赴死，他还可以在他人生的尾声遇见一份爱，他的笑容在他们看来简直是十恶不赦。他呼吸到了新鲜的空气，但他们没有，而且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们要在这看不见天日的挤逼之地，龌龊不堪度过。一想到前路，马上看不见一点光亮。多么嫉妒，多么憎恨，他凭什么和自己不一样。他凭什么幻想得到，本来就不属于他身份的东西。他们集体谋杀了张震，他们不觉得愧疚。

  女人的丈夫发现了她的不对劲。他嘲讽她在外面找到了情人。可是有一日，实在忍不住的丈夫跟踪她到了监狱。在录象里，他看到了那个被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探监室，看到了妻子和死囚。他不禁自言自语，“这里很像我刚刚认识她的地方。”果然，他接着听到她对死囚说，就是在这里，在这棵树下，我遇到了那个说爱我的男人。他亲眼目睹了她的悲哀和她的吻，他终于明白这不仅是一种变相的对他的报复和惩罚，更是她自己对美好往事的追忆。她失去了他，失去了最初的那个他。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就任她沉沦在这样的绝望和悲伤里？借由这一个女子的回忆，他也再度拾起了自己的回忆。她曾经是一个多么可爱活泼的女子。他爱她的热情，她的朝气，她对生活仿佛用不完的激情和勇气。是因为她不再是他最初记忆中的那样，他才感觉透不过气来，想要到外面寻找新鲜的空气和体验吧。可是他怎么就从来都没有想过，原来竟是他自己，令她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他与情人分了手，决心回到这个家来。可她却决意要完成最后一个“冬”的仪式。是她曾将他在过往泥潭中扑捞上来的，他们曾一起相互靠近和救赎。那个冬天很冷，所有人离自己很远，只有对方是彼此的温度和光火。现在她上岸了，得救了，却撇下他是不公平的。特别是在看见电视上报道了他再度自杀未遂的消息后，她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至少要让他在临死之前，感受到爱的滋味。

  主题是“冬”的房间里，什么都没有。空荡荡的。她靠近他，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和他做爱。这是一场几近疯狂和激烈的性爱。他们都激情磅礴，大汗淋漓。狂热的交合中两具充满张力的身体显示的是生命的能量和热情。生猛有力，鲜活畅快。让人费解的是一直躲在监视器背后那个似乎拥有控制一切力量的人，这一次没有叫停两人，而是纵容地关了监视器，任他们巫山云雨，春暖一地。可能面对这样剧烈的人类原始本能的性欲和求生欲，他也被深深震撼，乃至无法扼杀这么单纯却用力的呼吸的欲望。金基德通常会把自己的想象和意图，放进在现实生活中根本不可能发生的场景里，比如《弓》最后那支从空而降，极富神话色彩的箭，代表了老人完成了少女的初夜，又比如片中的这一幕。虽然知道它的不现实 ，但是那点单纯和执着就和张震的那个呼吸一样，让人动容。张震的呼吸——做爱到了高潮时候，女人太过激动，狠狠地吻死囚，并用手将他的鼻子死命捏住，不让他呼吸。他无法忍受窒息的痛苦，拼命挣扎，最终用力推开女人，愤怒而不解地望向她。几次想要提早中断自己生命的死囚居然第一次为自己的生存挣扎，反抗。至此，他萌芽发展起来的求生欲已告健全，达到颠峰。这个世界对于他，重新有了继续的意义。他终于不用借助任何人给他帮助和施舍，痛快而自如地自由呼吸，也终于感受到大口呼吸的快感。他对他曾极度厌倦，一刻都不想停留的世界，有了贪恋。女人跌坐一边，看着他，也突然大悟。她要马上回到她丈夫身边去，回到她可爱的小女儿身边去，她要回家。

  远远地，她就看到他们两人在打雪仗。她兴致很高，冲冲加入，边笑边和他们玩闹。凛冽的风吹起衣服，她突然发现这里的空气十分新鲜甜美，忍不住贪婪地大口呼吸。

  而夜，熟睡过去的张震被那个苦恋他的囚犯掐死。他的眼角轻轻流过一滴泪。那个眼神，无比复杂和深邃。

  和《空房间》，《春夏秋冬又一春》一样，这部比较温和平淡的《呼吸》更受观众的认可。现世残酷，比电影更甚，我曾说过凡俗如我们并不需要大痛大爱来证明深刻。避害怕痛，本身就是人类本能。温情多么稀贵难得，恐怕才是碾转的我们寻觅的东西。疼痛若是用来衬托温暖，一点点就足够。始终不是金基德，没有那样的勇气，站在世界之颠，活生生直面人性内核的罪与恶。所以才会希望他，给那么一点点，一点点都好的光亮。起码照能清一只手，不至于对前路失了期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