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江怪物》中的历史反思

2007年时听闻韩国一部电影在韩国国内创造了票房神话之后，接着又横扫亚洲影坛，并一举夺得首届亚洲电影大奖的最佳影片奖，这部影片就是《汉江怪物》。打着一个******+怪兽片的名号大行其道的渲染反政府主义，导演奉俊昊历来偏爱这类处处充满着黑色暴力的荒诞题材，如果你看过他之前导演的《杀人回忆》就不难理解为什么奉俊昊能拍出《汉江怪物》这样一部在形式上趋于好莱坞但美学上却很本土的牛片来。

《汉江怪物》理应拍成像《哥斯拉》一样的怪兽片才够过瘾，理应拍成在怪物屠城之后濒临死亡的孤胆英雄反戈一击拯救全人类，但是《汉江怪物》并不会落入好莱坞类型片模式的俗套中，很显然，那个长着蝗虫的大锯齿、娃娃鱼的鱼鳍、蛇一样的尾巴还有一双十分健硕的大腿的四不像并不是影片的主角。借着“怪物”的名号实则在抨击政治、反思历史才是奉俊昊所要传达给观众的意图。

影片的开头很具有启发意义，2002年的一天，某停尸间一说话强势的美国医生和一软弱无能的韩国医生在关于剧毒化学药剂是否倒入汉江一事的对话来看，美国医生在这里象征着话语权的掌控者，而他那个软弱的韩国助手则一直处于被发号施令的地位，在法国现象学家布尔迪厄看来，作为文化象征的典型代表形式——语言，同整个社会性质的变化存在着内在的联系。语言象征性权力，即掌握了话语权就相当于掌握了绝对权力。二十世纪初叶到中叶这几十年是帝国主义国家大肆扩张和侵略的历史，同时也是被侵略国家由传统文明向现代文明过度和抵抗外来侵略和解决内政的民族民主革命历史，和中国一样，朝鲜半岛上同时也受到西方不同意识形态的影响，出现了领导思想的分化，即追求反帝和民族现代化的革命势力中，分成了两派，一派“走俄国人的路”，奉行社会主义，另一派则奉行资本主义。在共同抵抗外来侵略的战争中，两派为了共同利益站在了统一战线上并最终取得了胜利。遗憾的是，胜利以后的革命势力内部的矛盾尖锐了，曾经的盟友变成了“话语权力”的争夺者，在这里暂且不去探讨两种意识形态孰好孰坏是非对错。试想一下，如果双方和解又或者内战继续下去，一派打败另一派取得国家统一是很有可能的，但是美国由于美国的干涉使得朝鲜半岛至今仍然处于分裂状态。所以对韩国人而言，从家庭背景教育来讲，他们告诉自己的孩子是美国人把他们的“国家”一分为二，虽然他们很不愿承认自己是美国的附庸；但另一方面，在美国民主进程的推动下，韩国在上个世纪六七十年代迅速崛起，成为亚洲四小龙之一，很多韩国父母不辞劳苦也要将自己的孩子送到美国去接受更好的教育，所以对于韩国人来说，他们对于美国的态度是十分暧昧的，影片那个象征意味极其浓重的开头就给我们很多启发。
 

在《汉江怪物》中类似这样的潜台词还有很多，而对于历史事件的反思也统统通过人物的设置来一一呈现。

1、影片中老父亲的角色作为那个未被分裂前的Korea的形象出现，他是以一个唯唯诺诺的形象出现，一方面他是一个严父和慈母的综合体，对自己的儿子的不成气候的失望，但在失望之余又给予了孩子们“慈母”的爱，影片中“母亲”这一人物的缺失更体现了父亲这个角色的风雨飘摇；另一方面他在营救孙女的过程中眼神又有一种坚毅的神情在闪烁，他为这个营救计划倾家荡产，换来的只是一张模糊的地图、一辆烂车和几支来福。最悲壮的场面出现在汉江边上，一家人遭受怪物的追击，老父亲毅然决然地劝子女们快逃命，接着慢镜头特色，他举起只剩下一颗子弹的枪，朝着怪物的嘴巴射击。空枪，他大儿子掐了掐手指，计算错误，原来没子弹了，父亲被怪物尾巴一甩，葬身于汉江边。这个颇有些黑色荒诞色彩的场面表面上在讲述一个悲剧，但是悲剧的更深层次的涵义则指涉在即将胜利的时候Korea统一梦想的破灭。

2、影片中有一段关于孙女对话，老父亲说“她的出生本来就是一个错误”，到底什么是一个错误呢？这里的“错误”指涉的是两大意识形态对立所形成的朝鲜半岛分而治之状态，影片中还出现过这么一段对话，关于孙女的母亲的消息，从对话中我们得知孙女的出生可能是一次意外事件或者说偶然事件，但是这个偶然事件又有其必然性，孙女的母亲在孩子出生后便走了，时间是十三年前，我们不妨可以再次偶然性的推算一下影片拍摄时2005年的十三年前1992年到底发生过什么重大事件，苏联解体，社会主义阵营的瓦解，社会主义处于历史的最低点，因此对于外孙女的生世，可以看做是冷战思维两大意识形态对立催生出来的产物，然而在产下这个婴儿后婴儿又被其母无情的抛弃。影片结尾小女孩被从怪物的口腔中拖出来，但还是没能幸免罹难，这个结尾的安排有何象征意义？我想我不用浪费功夫去一一分析了，看看釜山亚运会上朝韩代表团携手进场，两国运动员共同点燃火炬；朝韩两国的火车互通等等这些都说明了和平统一是时代大势所趋。

3、老父亲的三个孩子分别代表了大韩民国目前的生活状态。大儿子穿着花花绿绿的衣服，染着一头与自己年龄极其不符的黄发，正是这样一个自己的社会身份严重缺失的角色往往成为了政府和机构束缚的牺牲品，影片中一直被认为脑子不健全的他成为了韩国政府和美国政府为了掩饰其罪状而制造出所谓的病毒论的替罪羊，这个角色给我的感觉是很压抑，不仅仅在反应能力上总是比别人要慢，而且在营救女儿的过程中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影片最后他将铁杆刺入怪物口腔将其致死，让这个一直很压抑的角色完成了一次释放。老父亲的二儿子大学毕业也成了失业，这是一个目前在韩国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角色，就像中国一样，往人群中扔一块砖准能砸到几个学士和几个硕士，影片中有几段很有戏谑意味的段落对于这种状况的讥讽，一个是在父亲被怪物杀害的当天夜晚，为了营救侄女二儿子找到在电信部门工作的前辈帮忙，在电梯里两人互相调侃起作为电信这样垄断部门的职员的年薪问题起来，丝毫不像白天刚刚遭受丧父之痛的儿子，另外一个则是在看到通缉令后因为长相没有特点而没有被提及时所表现出来的失望，其实越是这样让人看起来匪夷所思的地方，越具有荒诞的讽喻效果。二儿子的一句话道出了许多人的内心所想，“我把青春献给了国家，可是现在我却一无所有。”听起来多少有点悲凉。老父亲的小女儿可以看作是国家的精英人物，但是最大的性格缺陷却是自己做事畏首畏尾，犹豫不决，在一次事关重要的全国性射箭比赛中，她因为犹豫不决而错过了发射时间与决赛擦肩而过，而且在那次医院出逃过程中也表现出了懦弱与犹豫的一面，但是在最后的关键时刻，这个做事犹豫不决的角色关键的一箭将沾有酒精的棉球射到怪物头部，将其置于死地。这三个人性格的综合就可以从某个方面呈现出韩国目前的国民生存状态。

4、虽然影片以“怪物”命名，但是他从来都不是影片的主角，怪物的出现只不过作为推动故事情节发展的一个重要因素，在这里象征着“意识形态”的怪物对汉江边上的人们（韩国的人们）进行蚕食，而官方政府在这次突发的危机事件中似乎一直缺少一种负责任的态度，他们没有将这个怪物立刻射杀或者逮捕，而是将汉江封锁，对话语权进行舆论上的绝对控制（电视、广播等媒体），并通过官方的途径炮制出“病毒论”的说法，从某种意义上说，原来象征着“正义与和平”的政府变成了怪物的帮凶，从政府机构办事的不耐烦、低效无能，到充满着官僚气息的医生和警察，再到病毒论被揭穿后态度无所谓的致歉等等，都象征性的讽刺了韩国政府的官僚作风成为意识形态蚕食本土文化的帮凶。
 
前不久韩国又发生了一次大规模的示威游行，这次示威游行虽然有学者认为依然是空前高涨的民族主义的表现，但是不得不承认，这种所谓的民族主义的游行已经越发的接近反美情绪了。这种情绪到底是一种包含了什么讯息的情绪呢？是一种感到自身被束缚被迫害的反抗？还是因为自身的狭隘？或者，两者都有。

影片还有一个很有意思的地方在于最后汉江边上因为是否向汉江倾倒剧毒物杀灭细菌而引发的大规模民众游行。在韩国这样一个政治依赖于民意的国家来说，李明博总统的前任卢武铉因为太过于强调民族主义和反美立场，而被民众选了下去，而李明博则可能因为过多的强调跟美国走近而被看成是缺乏足够的民族主义而同样被选民抛弃。在这些民族主义空前高涨的国家里，民意往往很可能会是走极端的东西，虽然主流的民意并不一定代表着就是正确，这和中国传统所倡导的“少数服从多数”的处事原则多少有点相似，但是这样依靠民意选出来的领导，很大程度上并不如同之前民意所要求的那样，就像泰国政府，对于推翻现任政府组建新政府的新闻早已成为旧闻，他信被民意弄倒台后，被推上去的沙马还是没能逃过民意这道槛，再次下台，他信的妹夫颂猜又被推上去，看这则新闻的时候我在想，颂猜能坚持多久呢？就像我一个在泰国教书的朋友说的，对于泰国这样整天发生政变的国家来说，他们学校的校运会在当地都比政变的关注度要高得多。

影片结束于汉江边上那家杂货店，被救回的小男孩被原来无所事事的父亲收养，而我们也惊奇的发现那个唯唯诺诺的父亲把头发染成了黑色，在一个大雪夜和孩子安静的吃一顿饭。突然窗外的汉江边似乎有什么动静，父亲拿起枪来到窗边，也许是错觉。这个结尾也极具象征意义，那个四不像的汉江怪物是被消灭了，但是其他更大的“怪物”呢？是否还在虎视眈眈的盯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