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爱所酿造的悲剧

 

      记得以前看王朔的一次访谈，主持人问他：你为什么和你母亲的关系不好。王朔回答：因为她对我的爱是有条件的。我问他如果我杀了人放了火，你会怎么做。她说她会把我送警察局自首。这就是她的爱，前提是我非得是个好人是个有出息的人，但我对我女儿就不是，如果我女儿犯了法，我一定护着她包庇她，这才是真正的爱。

      这基本上就是奉俊昊的新作《母亲》所要讲的爱，无私的没理由的爱。我们先不讨论包庇犯法的儿女是对是错，单就这份爱来说，虽然没什么惊天地泣鬼神之状，然而当它爆发之时却绝对会发生让人意象不到的作用，甚至冲昏你的头脑挖空你的心智，让你为了你爱的人铤而走险。

      泰宇的母亲对泰宇的爱连泰宇自己都受不了，吃饭睡觉都管着，上厕所没演，估计也得跟着。不怪母亲，泰宇的智商用来衣食住行还凑合，想要好好的生活下去就困难多了——踢个轿车后视镜都能把自己摔一跤，更别说什么分辨人间美丑了，他只是每天追随着比自己大的流氓，呼呼喝喝的，没事搞个破坏打个游客什么的。

于是泰宇的母亲把自己所有的爱都给了他，生怕他出一点差错。影片里有两个地方队母爱的描写很深刻，一个就是影片刚开始，母亲在马路这边的小屋子里铡草，不过整个注意力全部在马路对面逗狗的儿子身上，突然一个车开过来挂倒了儿子，母亲不顾被自己铡伤的手指就冲了出去。第二是在探监时看见儿子被打，其实不过是出现了点黑眼圈，如果我们小时候皮，大部分都应该有此经历，可是母亲却像看到了世界上最可怕地事情一样撕心裂肺的叫喊，大骂那些打她儿子的人。

      这就是泰宇的母亲对泰宇的爱的体现，忘我不顾一切，甚至有点不讲道理，那个把泰宇撞到的车实际上是泰宇准备去“作恶”的坐骑，而送给他个熊猫眼的人被他给打进了医院。可惜这些她通通看不到，在她的眼里，就算天是她儿子捅破的，她也得趴在儿子身上，生怕塌下来的那块砸住他。这种爱，是她最后制作悲剧的动力和原因。

      不过泰宇正处在青春期，很明显对她妈妈什么事情都要管的做法很不满意，脑子不聪明不代表不需要自由和空间。他也爱他妈妈，当然这种爱更像一种依赖，吃饭得喂，睡觉还时不时跑到母亲那里摸着母亲的乳房入睡，他就像个被母亲宠到一种境界的长不大的孩子。长不大自然是对于脑子来说，他的心理和生理都在抗拒着母亲的溺爱，他要去打架要去喜欢女孩子要去和他母亲顶嘴。做父母的都知道，如果你的爱被你爱的人就这么给顶回来，你该多么寒心，可泰宇的母亲不会，她的生气是因为孩子不听她的话受伤害，而这种生气也是转瞬即逝，霎那间满脸堆笑，继续儿子儿子的叫着。

      一开始估计大部分观众都会认为泰宇是无辜的，是被人陷害的，或者说因为巧合给别人背了黑锅。如果这个假设是真的，那影片确实会像先前传说的那样，是奉俊昊自《杀人回忆》后又一次对社会某些现象的讽刺，是对韩国法律或者法律实施者的怀疑，母亲会遭到各种各样来自社会不同岗位阶层的阻挠，最后或者战胜权威取得胜利，或者历尽千辛还是失败，儿子含冤西去。

      可惜影片并不是我们所能猜到得，正当所有的事情都朝着这个方向发展的时候——尤其到最后那个神秘的智商能和泰宇媲美的婆婆从米锅里把受害女生的手机拿出来以后，导演影锋一转，给了个我们都不好接受的结果，那女孩确实是泰宇杀掉的，或许他是无心的，但确实是他亲手杀死的。而且还有目击者，也就是这个目击者，是影片最大的悬疑，因为泰宇和母亲都认为女孩是他杀死的。当母亲知道那老人看见了自己的儿子杀人时，一下子就崩溃了，她无法接受这个现实，她的精神濒临混沌，都是因为对儿子的爱。于是这个浑身散发着母爱的柔弱女子，举起了锤子，亲手酿造了这起关于爱的悲剧。

      这已经不是对社会现象的讽刺，而是一次对人性的剖析，是对爱的另类诠释。

      影片除了在营造悬疑上很成功外，还时刻穿插着一种神秘气息，让人无法理解，说白了，就是神神叨叨的。比如那个疯颠颠的老婆子，喝酒摔酒瓶子，游离于众人之外，看起来多余，不过最后就是她拿出了那个女孩子的手机。还有被母亲怀疑的两个男同学，被莫名其妙的暴打一顿，得出来的结果只是：生活真是无聊啊。还有那杆从一开始就出现的高尔夫球杆，它除了作为一个疑似作案工具外，到底还有什么意思呢？

      最奇怪的就是母亲最后一次探监时，出现的那个戴眼镜的小胖子，他是谁？按照我的理解，他应该才是泰宇的真面目，而元彬只不过是母亲臆想出来的儿子的形象。原因有两个，第一是母亲拿儿子的小时候的照片去洗的时候，那照片上的孩子分明是单眼皮。——她家应该没能力去承担孩子割双眼皮吧？第二，在那个受害人的手机里，他也出现过，影片中，泰宇和受害者确实认识，而且关系不一般。我只能想，在母亲的眼里，自己的孩子无论怎么样，都是美丽的，是最可爱的人，于是才有了帅气的元彬。

      影片一开始，就是金惠子饰演的母亲在枯黄的齐腰的草地里来了一段即兴的摇摆舞，到了影片最后，在吵杂的汽车上，她又来了一次，这时候夕阳西下，整个太阳的美妙的光线从窗户透过来打在人们身上。母亲享受在她自己的世界里，无论是面对空旷的草地啊还是复杂的社会，她都会用自己的方式爱护着自己的儿子。

      而整部电影，也基本上是金惠子的独舞，这个韩国影视界的母亲专业户在这里把这个超级护子的母亲刻画的入木三分，无论是对儿子的疼爱，还是看见儿子受伤时的惊慌；无论是为了给儿子查明真相时的坚强，还是受到儿子顶撞时的酸涩；无论是最后杀人时的坚决，还是杀人后的恐惧。全部被她演活了，在她巨大的磁场下，其他人都黯然失色，转型的元彬也不错，不过在她面前，他的傻气很明显是装出来的。高下立断。